首都机场的老跑道上,一架从广州转机飞来的三叉戟客机缓缓降落。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机身猛地颠了一下,像是在跟这片古老的土地打招呼。
舱门打开,一股子干冽、硬朗,夹杂着煤烟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
何雨柱站在舷梯口,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鼻翼微微翕动。
这味儿,对了。
不像香江那么潮湿黏腻,也不像深圳那么燥热生猛。北京的味道,是沉淀了几百年的灰尘味,透着股子皇城根儿下的傲慢和慵懒。
“老板,这就是北京啊?”
李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并不大的皮箱,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虽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这毕竟是天子脚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浑身肌肉紧绷。
“放松点。”
何雨柱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到了这儿,就把那套江湖气收一收。这地界儿,水深,王八多。”
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这时候的机场大厅还很简陋,水泥地面磨得发亮,墙上刷着白灰和红标语。接机的人大多穿着蓝灰色的中山装或工装,偶尔有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也是行色匆匆。
刚出大门,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却严肃的脸。
“何顾问?”
何雨柱点了点头。
年轻人二话没说,下车,敬礼,开车门,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家子。
“林老吩咐了,您在京期间,这车归您调遣。我是司机小赵。”
“谢了。”
何雨柱弯腰钻进后座,真皮座椅的触感冰凉而厚实。
李向东坐在副驾驶,手依然习惯性地放在腰间——那里虽然没枪(过安检前留在了深圳),但这是本能。
车子启动,稳稳地驶入机场辅路。
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后退,枯黄的叶子卷在风里打转。
“先不回招待所。”
何雨柱摘下墨镜,看着窗外逐渐密集的灰砖平房。
“去后海,定府街。”
小赵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何顾问,那是恭王府那边,现在还乱着呢,好几个单位在里面办公……”
“不去恭王府。”
何雨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声音低沉。
“去它东边那条胡同,那个荒废的‘循贝勒府’。”
小赵眼神一闪,没再多问,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进城的路。
……
一个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一条幽深的胡同口。
这里离南锣鼓巷不远,也就隔着两条街。但这儿的气氛截然不同。
两扇朱红大门斑驳陆离,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的灰木头。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那只也缺了半个耳朵,看着有些凄凉。
大门上贴着封条,但旁边的小门却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机器轰鸣声。
何雨柱推门下车。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马路牙子上,眯着眼打量着这座宅子。
从风水上看,这宅子格局极大。坐北朝南,背靠什刹海的水气,前临闹市的烟火,本该是富贵绵延的宝地。
但现在,何雨柱眼里的这宅子,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纱。
尤其是西跨院的方向,一股子阴寒之气像是一条细蛇,盘旋直上,把原本汇聚而来的瑞气绞得粉碎。
“果然在这儿。”
何雨柱摸了摸兜里的那块血玉牌,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地图上的红点,就在这西跨院的地底下。
“什么人?干什么的?”
小门里突然钻出来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手里拎着橡胶辊,一脸横肉。看那架势,不像正经保安,倒像是道上混的。
“看房。”
何雨柱淡淡地回了一句,脚下步子没停。
“看房?看什么房!这儿已经被我们赵老板包圆了!闲杂人等滚远点!”
其中一个保安挥着棍子就想推搡。
李向东眼神一冷,刚要动手,却被何雨柱拦住了。
“赵老板?”
何雨柱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保安。
“哪个赵老板?赵无极?”
保安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老板大名?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是特供的“中华”,随手扔给那个保安。
“重要的是,这宅子还没过户呢。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赵老板,想买这宅子,先把地底下的东西洗干净了再说。别到时候有命买,没命住。”
说完,他也不管那两个保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哎!你把话说明白点!什么地底下的东西?”
保安拿着烟,追了两步,却被那辆威风凛凛的红旗轿车给震住了。这年头,能坐红旗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车里。
李向东有些不解:“老板,咱们就这么走了?不进去看看?”
“不用看。”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刚才那一打眼,我已经摸清了底细。那是个‘七煞锁魂阵’的副阵,比深圳那个稍微弱点,但更隐蔽。赵无极那个蠢货,估计是被阴山派当枪使了,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漏。”
“那咱们现在去哪?”
何雨柱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回家。”
“南锣鼓巷,95号院。”
……
南锣鼓巷。
这条在后世被游客挤爆了的胡同,如今还保持着最原始的市井气息。
路面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墙根底下堆着过冬的大白菜和蜂窝煤,几只野猫在房顶上窜来窜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公共厕所飘出来的氨气味。
红旗车太宽,进不去胡同深处,只能停在巷子口。
何雨柱下了车,让小赵在车里等着,自己带着李向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脚下是一双锃亮的意大利皮鞋。这一身行头,跟周围那些穿着臃肿棉袄、袖口套着套袖的大爷大妈们,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路上,不少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嚯,这谁啊?大干部?”
“看着有点眼熟呢……”
何雨柱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了那个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95号院。
大门上的对联已经褪色了,门槛被踩得锃亮。
门口,一个戴着眼镜、干瘦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喷壶,对着一盆快死的君子兰喷水。一边喷,嘴里还一边念叨:
“这水费又涨了,这一壶得两分钱……哎,这一天天日子的,没法过了。”
听到脚步声,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抬起头来。
“谁啊?找谁……哎哟!”
老头手一哆嗦,喷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鞋面。
他瞪大了那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柱,像是见了鬼一样。
“傻……傻柱?!”
阎埠贵(三大爷)的声音都变调了,那是极度震惊加上不可思议的破音。
何雨柱停下脚步,摘下墨镜,冲着阎埠贵微微一笑。
“三大爷,几年不见,您这算盘珠子还是拨得这么响啊。”
“你……你……”
阎埠贵从地上蹭地一下站起来,围着何雨柱转了两圈,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件羊绒大衣上。他虽然抠门,但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一身料子,这一身气派,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你不是去香江了吗?怎么……发财了?”
“发什么财啊,混口饭吃。”
何雨柱随口敷衍了一句,抬脚就要往院里走。
“哎哎哎!柱子!柱子!”
阎埠贵一把拽住何雨柱的袖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既然回来了,那今晚必须得在三大爷家吃饭!让你三大妈炒两个菜,咱爷俩喝点!我那还有半瓶兑了水的……哦不,半瓶好酒呢!”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了。傻柱这一看就是大老板了,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他全家吃半年的。
何雨柱轻轻一抖手,一股巧劲把阎埠贵的手震开。
“改天吧。我今儿回来,主要是看看房子。”
说完,他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前院。
阎埠贵愣在原地,看着何雨柱的背影,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哪是傻柱啊,这是财神爷下凡了啊!不行,我得赶紧告诉解成去!”
……
中院。
原本宽敞的院子,现在被各家私搭乱建的小厨房挤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水池边,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洗衣服。
那是秦淮茹。
几年不见,她老得厉害。原本丰腴的身段变得有些臃肿,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刀刻的一样。那一头曾经让傻柱魂牵梦绕的秀发,现在也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夹杂着不少白发。
她正用力搓着一件满是油污的工作服,那是棒梗的。
“妈!我饿了!饭好了没啊?”
屋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
“催催催!就知道催!你倒是出去找个活儿干啊!整天在家躺着,你是大爷啊?”
秦淮茹把衣服往盆里一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脸的怨气。
自从傻柱走了,这贾家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一大爷易中海退休了,工资降了一大截,加上身体不好,也不怎么接济她们了。棒梗下乡回来一直没正经工作,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
“唉……”
秦淮茹叹了口气,刚想端起盆,突然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那盆衣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脏水溅了一身。
“傻……傻柱?”
秦淮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瞬间涌上来的委屈和希冀。
何雨柱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怜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
“衣服掉了。”
何雨柱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秦淮茹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捡盆,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柱子!你可算回来了!”
秦淮茹眼圈瞬间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这可是她的看家本领。
“你不知道,你这一走,姐这日子过得有多苦……棒梗也没工作,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就要往何雨柱身上扑。
李向东上前一步,像是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两人中间。
“这位大婶,请自重。”
李向东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杀气。
“大……大婶?”
秦淮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她才四十出头,怎么就成大婶了?
何雨柱没理会她的表演,目光越过她,看向了正房。
那是他曾经的家。
现在,门锁着,窗户上积满了灰尘。
“哟!这不是何大老板吗?”
这时,后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许大茂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面没鸟),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也老了,那两撇小胡子看着更加猥琐。自从跟娄晓娥离婚,又被秦京茹骗了之后,他在厂里也没了靠山,现在被调去扫厕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颓废和酸臭。
但他那张嘴,还是那么欠。
“怎么着?在香江混不下去了?回来要饭了?”
许大茂斜着眼睛,打量着何雨柱。他虽然看出了何雨柱这一身不便宜,但心里的嫉妒让他本能地想要踩两脚。
“许大茂。”
何雨柱转过身,看着这个斗了半辈子的老冤家。
“听说你现在改行当所长了?厕所的所?”
“你!”
许大茂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这是他的痛处。
“你少在那儿装大尾巴狼!我告诉你,这院里现在是一大爷说了算!你那房子,因为长期没人住,街道本来要收回的,是一大爷帮你顶着……”
“哦?是吗?”
何雨柱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他走之前特意换的进口锁的钥匙。
“那我还得谢谢他了?”
说着,他走到自己屋门前,插进钥匙,轻轻一拧。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摆设还维持着他走时的样子,只是落满了灰。
何雨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块“根据地”还在不在。
“柱子……”
这时候,易中海(一大爷)披着棉袄,咳嗽着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回来了。”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算计,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救命稻草的渴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这个大家庭,缺了你就不完整啊。你看,你这房子我也帮你看着呢,没让棒梗住进去……”
他在邀功,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建立起道德绑架的纽带。
何雨柱转过身,看着这一院子的“禽兽”。
秦淮茹在那儿抹眼泪,许大茂在那儿翻白眼,易中海在那儿装好人,阎埠贵在那儿算计得失。
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