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色从西德那种整齐、色彩鲜艳的田野,瞬间切换成了一片灰暗的混凝土色调。铁丝网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在大地上蜿蜒,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雨雾中来回切割。
这里是马林博恩(Marienborn)边境检查站,东西德的咽喉。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原本还在谈笑风生的几个西德商人立刻闭上了嘴,神色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文件。
“来了。”
何雨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德文报纸,眼睛却透过报纸的边缘,盯着站台上那些牵着狼狗、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边防军。
那狗叫得凶,哈气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娄晓娥坐在他对面,身上那件昂贵的米色风衣此刻显得有些扎眼。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爱马仕皮包,指节泛白。
“别紧张。”何雨柱用中文低声说了一句,顺手把一盒拆开的万宝路扔在桌上,“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来这破地方考察古堡、顺便挥霍钱财的香港阔太。你要表现得不耐烦,而不是害怕。”
娄晓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墨镜推到了头顶,露出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傲气的脸。
车厢门被粗暴地拉开。
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和劣质烟草味道的冷风灌了进来。
两个背着AK-47的东德边防兵走了进来,帽徽上的红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眼神像鹰一样在每个乘客脸上刮过。
“Passkontrolle!(护照检查!)”
军官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走到何雨柱这桌前,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娄晓娥那个鳄鱼皮包上,停留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Papiere, bitte.(请出示证件。)”
何雨柱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两本护照——那是英国海外公民护照(BNO),封面上烫金的狮子和独角兽徽章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军官接过护照,翻看了一下,眉头皱起。
“香港人?”他用蹩脚的英语问道,“去东柏林做什么?”
“旅游。”何雨柱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流利的德语回答,“我太太听说那边的博物馆不错,想去看看。顺便,我们想去德累斯顿看看瓷器。”
听到德语,军官愣了一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里的警惕并未消失。
“箱子里是什么?”
他指了指行李架上那个巨大的皮箱。
“一些日用品。”何雨柱站起身,把箱子取下来。
箱子打开。
没有违禁品,也没有文件。
最上面是一层厚厚的丝袜,那种在西德随处可见、但在东德却是硬通货的玻璃丝袜。下面压着几罐雀巢速溶咖啡,还有几条整条的万宝路香烟,以及几瓶包装精美的香奈儿香水。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两个背枪的小兵,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香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个军官虽然还在维持着威严,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一箱子东西,在东德黑市上能换回一辆崭新的拉达轿车,甚至更多。
“我们习惯了用这些牌子。”何雨柱随手拿起两条万宝路,又抓了两双丝袜,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并没有递给谁,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长官,这些东西申报起来太麻烦了。”何雨柱看着军官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如果因为这些琐事耽误了行程,我太太又要发脾气了。您知道,女人发起脾气来很可怕。”
娄晓娥适时地哼了一声,用粤语抱怨道:“搞咩啊?查咁耐,冻死人啦!”
军官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周围。
那两个小兵很识趣地转过身去检查隔壁座位。
军官的手速极快,像是变魔术一样,桌上的香烟和丝袜瞬间消失在他宽大的军大衣口袋里。
“护照没问题。”
他把护照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欢迎来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祝你们旅途愉快。”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箱子底都没翻。
车厢门重新关上。
列车晃动了一下,缓缓启动,穿过那道令人窒息的铁丝网,驶入了东德的领土。
“呼……”
娄晓娥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这就行了?”
“这就行了。”何雨柱把箱子重新扣好,放回行李架,“在这个地方,贪婪是唯一的通行证。只要他们还想要西边的东西,咱们就是安全的。”
窗外的景色变得更加荒凉。
路边偶尔闪过几辆冒着黑烟的特拉班特(Trabant)小轿车,那是东德的国民车,塑料外壳,二冲程发动机,跑起来像是在咳嗽。
灰色的楼房,灰色的天空,连路上的行人衣服都是灰蓝色的。
这种压抑的氛围,让何雨柱想起了六十年代的四九城。只不过这里更冷,更硬,透着一股子工业时代的末日感。
……
两个小时后,列车抵达东柏林火车站。
一下车,那股独特的褐煤燃烧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孔,呛得娄晓娥直咳嗽。
站台上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眼神阴郁地盯着每一个下车的人。
何雨柱没有停留,带着娄晓娥直接出了站。
一辆黑色的老式奔驰W115停在路边,车身虽然有些旧,但在满大街的特拉班特和瓦尔特堡中间,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胖子,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夹克,正在啃一根酸黄瓜。
看见何雨柱,胖子眼睛一亮,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塞进嘴里,推门下车。
“汉斯?”何雨柱走过去。
“是我,是我!”胖子汉斯搓着手,目光贪婪地在何雨柱手里的提箱上扫了一圈,“何先生?您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这是范德米尔介绍的“地头蛇”,以前是东德人民军的后勤军官,后来因为倒卖军需品被开除,现在专干黑市买卖和拉皮条的生意。
“车况怎么样?”何雨柱拍了拍那辆奔驰的引擎盖。
“放心!这是前年从西柏林弄过来的,大使馆淘汰的车,发动机刚刚大修过。”汉斯压低声音,“油箱加满了,后备箱里还有两桶备用油。在这个国家,油比血贵。”
何雨柱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汉斯手里。
里面是五百美元。
汉斯捏了捏厚度,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
“何先生,您要去耶拿?那可不近,得开四个小时。路上有三个检查站。”
“那是我的事。”何雨柱拉开车门,让娄晓娥坐进去,“我要的人,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汉斯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嘴里喷出一股酸黄瓜味,“施密特博士,就在耶拿大学旁边的‘黑鹰’酒馆等您。不过……”
汉斯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他最近被史塔西(Stasi,东德国家安全局)盯上了。据说是因为他在偷偷听西边的广播。您最好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何雨柱冷笑一声。
“只要钱给够,史塔西也能变成瞎子。”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老奔驰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谢了,汉斯。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能弄到苏联的鱼子酱,我会再给你五百。”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车子绝尘而去,留下汉斯在原地挥舞着手里的信封,像是在送别财神爷。
……
一路向南。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何雨柱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八十左右。
娄晓娥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柱子,那个施密特博士,真的有咱们要的东西?”
“他是卡尔·蔡司耶拿厂的首席光学工程师。”何雨柱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西边的蔡司虽然技术先进,但很多老配方、老工艺,特别是特种光学玻璃的熔炼数据,都留在东边的老厂里。那是二战前积累下来的家底儿。”
“光刻机的镜头,光有设计图不行,得有玻璃。没有那种极低膨胀系数的玻璃,光刻机一开机,热胀冷缩,刻出来的芯片就是废品。”
何雨柱摸出一根烟点上。
“咱们这次,就是来抄底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路边的树林变得影影绰绰,像是无数鬼影。
经过莱比锡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次检查。
几个民兵拦住了车。
何雨柱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递出去一包咖啡和几张印着马克思头像的东德马克。
栏杆抬起。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里,信仰正在被物质一点点腐蚀。
晚上八点,耶拿。
这座以光学仪器闻名世界的城市,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街道两旁的路灯昏暗发黄,大多数窗户都挂着厚厚的窗帘。
“黑鹰”酒馆位于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啤酒发酵的酸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人不少,大多是穿着工装的工人,还有几个眼神呆滞的老人。他们默默地喝着啤酒,很少有人大声说话。
何雨柱扫视了一圈。
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他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啤酒,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袖口磨破了,领带也是歪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知识分子的颓废。
施密特博士。
何雨柱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娄晓娥坐在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有人了。”施密特头也没抬,用德语说道。
“如果是来送咖啡的呢?”
何雨柱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纸袋没有封口,露出了里面真空包装的哥伦比亚咖啡豆,还有一块瑞士莲巧克力。
施密特猛地抬起头。
眼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浑浊,却瞬间爆发出一种饥渴的光芒。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个纸袋,像是抚摸情人的皮肤。
“你是……汉斯说的那个人?”
“是我。”何雨柱打了个响指,叫来侍者,“两杯最好的啤酒,再来一份烤猪肘。算我的。”
施密特咽了一口唾沫。
“你想干什么?我是不会出卖国家机密的。”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死死按着那个纸袋,生怕它飞了。
“博士,别把话说得这么重。”何雨柱笑了笑,“我不是美国中情局,也不是西德情报局。我只是一个商人。”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听说,您夫人的哮喘病很严重,但是医院里缺药?”
施密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放在桌上,“这是西德产的特效喷雾,还有抗生素。够用半年的。”
施密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那是他夫人的命。
在东德的医院里,这种药只有高干病房才有,他这种虽然有技术但“思想落后”的工程师,根本排不上号。
“你想要什么?”
施密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配方。”
何雨柱吐出两个字。
“蔡司T*镀膜的原始配方,还有那几种稀土光学玻璃的熔炼温度曲线。”
“不可能!”施密特下意识地拒绝,“那是绝密!要是被史塔西知道,我会死在监狱里!”
“他们不会知道。”
何雨柱把药瓶往前推了推。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厂马上就要进行‘体制改革’了。苏联人要把那条生产线拆走,运到乌拉尔山去。到时候,那些数据要么变成废纸,要么变成苏联人的战利品。”
“您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甘心看着它烂掉?”
施密特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有些湿润。
工厂里的传言是真的。苏联专家组已经来了,正在清点设备。他们这些老工程师,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我……我没有带在身上。”施密特低声说道,“都在脑子里,还有几本笔记,藏在家里。”
“那就去拿。”
何雨柱站起身。
“现在就去。”
“现在?”施密特吓了一跳,“现在是宵禁时间,街上有巡逻队。”
“我有车。”何雨柱看了一眼手表,“而且,我相信博士您一定知道怎么避开那些巡逻队,对吗?”
施密特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瓶,又看了一眼那袋咖啡。
他一把抓起药瓶揣进兜里,又把咖啡袋子塞进怀里,紧紧抱住。
“走后门。”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
“我家在城西的老公寓,离这儿不远。”
三人刚走出酒馆后门,来到那条阴暗的小巷里。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在他们脸上。
“Halt!(站住!)”
一声严厉的呵斥。
三个穿着黑色皮风衣的男人堵住了巷口。他们没有穿制服,但那种阴冷的气质,比穿制服的更可怕。
史塔西。
施密特博士浑身一抖,手里的咖啡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完了……”他绝望地喃喃自语,“是他们……”
何雨柱眯起眼睛,挡在娄晓娥身前。
他看清了,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带消音器的马卡洛夫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