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京都的雨是缠绵的丝线,那伦敦的雨就是冰冷的铁钉。它带着北大西洋的咸腥味和工业革命遗留下的煤烟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安德洛美达软件公司(Androda Software)的办公室位于伦敦西区的一栋老旧红砖楼里。此时,罗伯特·斯坦因正瘫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廉价威士忌。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投射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惨淡的影子。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酒精挥发后的酸臭。
“咚、咚、咚。”
敲门声很重,很有节奏,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宣告。
斯坦因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酒洒出几滴落在裤子上。他以为是债主,或者是镜报集团那帮来索赔的律师。
“滚开!我没钱了!”他冲着门口吼道,声音嘶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告诉麦克斯韦那个老混蛋,杀了我他也拿不到一分钱!”
“咔哒。”
门锁被轻易地拧开了。
何雨柱收回那根早已被念力扭曲变形的铁丝,推门而入。林子祥跟在身后,嫌弃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罗伯特,大白天的喝这种马尿,也不怕烧坏了脑子?”
何雨柱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突如其来的白炽灯光让斯坦因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神情淡漠的东方男人时,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何……何雨柱?!”
斯坦因惊恐地后退,直到撞上背后的书柜,“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的笑话?还是苏联人派你来灭口的?”
“灭口?”
何雨柱拉过一把椅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大马金刀地坐下。
“杀你还要我亲自动手?现在的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吧。”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颓败的办公室。
“镜报集团在起诉你诈骗,任天堂在向你追讨预付款,苏联那边把你的名字列入了黑名单。罗伯特,你现在就是一只过街老鼠。”
斯坦因颓然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头。
“是啊……我完了。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在莫斯科横插一杠子……”
“别把锅甩给我。”何雨柱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放在满是酒渍的茶几上,“是你太贪。你想空手套白狼,结果被狼咬断了手。”
斯坦因的目光落在支票上。
那一串零让他浑浊的眼球瞬间停止了转动。
二十万美金。
在这个他即将破产、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刻,这张纸就是救命的稻草。
但他没敢伸手。
“你想要什么?”斯坦因警惕地看着何雨柱,“我的版权已经没了,公司也是个空壳。我没什么能卖给你的。”
“我不要你的公司,也不要你的版权。”
何雨柱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斯坦因的内心。
“我要你当一条疯狗。”
“什么?”
“我要你起诉任天堂。”
何雨柱的声音很轻,但在斯坦因听来却如同惊雷。
“你手里虽然没有主机版权,但你有‘计算机’版权的优先谈判协议。虽然那份协议现在看来是废纸,但在法律界定模糊的灰色地带,它就是武器。”
何雨柱指了指支票。
“这二十万,是律师费。我要你在英国、美国,同时向法院提起诉讼。控告任天堂的NES主机本质上是一台‘计算机’,侵犯了你的优先权。”
斯坦因愣住了。
他虽然落魄,但脑子还没坏。
“这……这根本赢不了。NES就是游戏机,大家都知道。”
“赢不赢不重要。”
何雨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重要的是恶心他们。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只要法院受理了案子,任天堂的《俄罗斯方块》卡带就会面临禁售风险。我要让他们在法庭的泥潭里打滚,一身泥,一身屎,洗都洗不掉。”
“而且……”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斯坦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接这个活,明天镜报集团的律师就会把你送进监狱。据我所知,英国监狱里的肥皂可不好捡。”
斯坦因的喉结剧烈滚动。
一边是监狱,一边是成为何雨柱的傀儡,去咬那个庞大的任天堂。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张支票。
“我干。”
斯坦因咬着牙,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既然自己已经在地狱了,那就把大家都拉下来吧。
“很好。”
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猎犬。
“记住,咬得越狠,我给的骨头越多。”
……
离开安德洛美达公司,外面的雨更大了。
林子祥撑着伞,有些担忧地问道:“老板,这招‘驱虎吞狼’虽然好,但那个斯坦因靠得住吗?万一他拿了钱跑路……”
“他跑不了。”
何雨柱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我在那张支票上做了点手脚。那是汇丰银行的监管账户,每一笔钱的流向我都能看到。他只能用来付律师费。要是敢买一张机票,我就能让他立刻变成通缉犯。”
车子启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
“去苏联大使馆。”何雨柱吩咐道。
“现在?”林子祥看了一眼手表,“都快晚上八点了。而且那个新来的别洛夫……”
“就是因为晚了才要去。”
何雨柱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别洛夫是个硬骨头。硬骨头不能硬啃,得用火炖。斯坦因这把火已经点着了,现在该去给那位苏联同志加点佐料了。”
……
苏联驻伦敦大使馆。
会客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尼古拉·别洛夫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桌后,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花岗岩雕像。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里透着一股审视阶级敌人的冷漠。
桌上放着一杯红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何先生。”别洛夫开口了,俄语字正腔圆,不带一丝感情色彩,“我以为我的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EL正在重新审查所有的对外合同。在审查结束前,一切合作暂停。”
“暂停?”
何雨柱笑了笑,没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别洛夫同志,生产线一停,每天就是几万美金的损失。这损失算谁的?算苏联人民的?”
“那是你们资本家的问题。”别洛夫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们怀疑之前的合同存在利益输送。别里科夫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如果你是通过行贿拿到的版权,那么合同自始无效。”
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别洛夫想拿何雨柱立威,顺便把这个下金蛋的母鸡收归国有,或者卖个更好的价钱。
何雨柱没生气,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轻轻推了过去。
“看看这个。”
别洛夫皱着眉拿起文件。
那是斯坦因刚刚在伦敦高等法院提交的诉讼副本。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洛夫不解。
“关系大了。”
何雨柱身体后仰,双手抱胸。
“斯坦因起诉任天堂,主张他对‘计算机版’俄罗斯方块拥有优先权。而根据西方的法律判例,如果EL单方面撕毁我和你们签的‘主机版’合同,那么斯坦因就会自动获得所有权利的继承顺位。”
这是何雨柱编的。或者说,是利用法律术语构建的一个逻辑陷阱。
“换句话说,”何雨柱盯着别洛夫的眼睛,“如果你现在宣布我的合同无效,那么《俄罗斯方块》的版权就会立刻落到那个英国骗子手里。到时候,苏联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别洛夫的脸色变了。
他不懂西方法律,但他知道斯坦因是个什么货色。如果真让那个骗子赢了,他这个负责人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别洛夫同志,我们是朋友。”
何雨柱语气一转,变得诚恳起来。
“我每个月按时支付版税,还帮你们采购紧缺的芯片。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何必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去得罪一个现成的金主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压在文件下面。
信封不厚,但很有分量。
“这是下个季度的预付版税。我想,这笔外汇对于正在进行经济改革的祖国来说,应该很有用。”
别洛夫盯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那份诉讼文件。
他在权衡。
一边是政治正确的审查,一边是实打实的外汇政绩,还有那个可能让版权旁落的风险。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别洛夫终于伸出手,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审查……需要时间。”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僵硬,“在结果出来之前,为了保障国家利益,原合同……暂时继续执行。”
何雨柱笑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达瓦里氏。”
别洛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何雨柱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
走出大使馆,雨停了。
何雨柱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有点凉。刚才那番话,其实是在走钢丝。如果别洛夫真的懂行,或者真的油盐不进,那麻烦就大了。
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利益和风险的双重夹击。
“老板,刚才美国那边来电话了。”
林子祥拿着大哥大,脸色有些凝重。
“说。”
“任天堂动手了。”
林子祥吞了口唾沫。
“他们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申请了‘337调查’。理由是Ga Boy侵犯了任天堂的专利权。海关已经扣了我们刚刚运到旧金山的三万台货。”
何雨柱的脚步一顿。
337调查。
这是美国用来对付外国竞争对手的核武器。一旦启动,货物就会被无限期扣押,直到调查结束。而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对于电子产品来说,一年就是一辈子。
“理由呢?”何雨柱问,“他们用的什么专利?”
“锁死芯片(Lockout Chip)。”林子祥的声音都在抖,“他们说Ga Boy虽然没有锁死芯片,但其运行机制绕过了任天堂的‘安全认证协议’,属于恶意破解。”
“放屁!”
何雨柱骂了一句。Ga Boy是他自己设计的架构,跟任天堂的NES八竿子打不着。这纯粹是欲加之罪。
但这就是商战。
山内溥不需要赢官司,他只需要拖住你。拖过圣诞节,拖过销售旺季,把你的现金流拖断。
“老板,现在怎么办?经销商都在催货,如果拿不出货,违约金能把咱们赔死。”
何雨柱站在路灯下,看着地上拉长的影子。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开。
“既然正门走不通,那就走后门。”
何雨柱猛吸了一口烟,火光映照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通知棒梗,让他立刻飞去墨西哥。”
“墨西哥?”林子祥傻了,“去那儿干嘛?那儿只有毒贩子和仙人掌。”
“还有边境线。”
何雨柱冷笑一声。
“美国海关能扣旧金山的货,但他扣不住蒂华纳(Tijuana)的蚂蚁搬家。我要把货运到墨西哥,然后拆散,找几百个‘水客’,人肉背进圣地亚哥。”
“这……这是走私啊老板!”林子祥吓得脸都白了。
“这叫‘自由贸易’。”
何雨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碾灭。
“另外,给中山隼雄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借用世嘉在加拿大的渠道。让他在温哥华接货,然后用卡车拉到西雅图。”
“南北夹击。我就不信,山内溥的手能伸那么长,把几千公里的边境线都堵上。”
“可是……这样成本太高了。”
“成本?”
何雨柱转过身,拉开车门。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这是战争。战争打的是后勤,是意志。只要货能铺到货架上,哪怕一台亏十块钱,我也要让美国的孩子们手里拿着Ga Boy过圣诞节。”
“走!回酒店。今晚不睡了,我要亲自指挥这场‘诺曼底登陆’。”
……
与此同时,日本京都。
山内溥正在修剪一盆松树盆景。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条被剪断,掉在地上。
荒川实跪坐在旁边,低声汇报着:“父亲,美国海关已经行动了。那个中国人的货被扣在了码头。这次他插翅难飞。”
山内溥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修剪着。
“不要小看他。”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困兽之斗,最为凶险。他不会坐以待毙的。”
“那我们……”
“盯住横井军平。”
山内溥突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中山隼雄最近跟他走得很近?还请他吃了怀石料理?”
荒川实心里一惊:“是的。不过横井先生拒绝了世嘉的邀请。他说他是任天堂的人。”
“人是会变的。”
山内溥放下剪刀,拿起一块白布擦了擦手。
“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的时候。你去告诉宫本茂,让他把《超级马里奥》的开发进度再加快一点。另外,给横井军平拨一笔经费,让他去搞那个什么‘虚拟男孩’(Virtual Boy)的研究。”
“可是父亲,那个项目根本不成熟,技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