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
半岛酒店后厨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不锈钢操作台泛着一层白雾。空气里混杂着黑松露、黄油和海鲜的腥甜味。
何雨柱穿着崭新的立领厨师服,脚下却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他没戴高高的厨师帽,只系了条白围裙。布鞋底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嚓嚓”声。
他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不是酒店配的德国双立人,而是从北京前门带过来的厚背大黑刀。刀柄缠着一圈发黄的纱布,吸饱了多年的油汗。
“笃笃笃笃……”
刀起刀落。案板上那块顶级的西班牙伊比利亚黑猪肉,瞬间变成了薄厚均匀的肉丝。
没有念力。没有空间。
从1991年那次强行修正基站信号后,何雨柱脑子里那个神奇的地方就彻底关了门。现在的他,切菜得靠眼力,颠锅得靠腕力,累了也会腰酸背痛。
但他觉得踏实。手里这把刀的重量,肉的纹理,都清清楚楚。
旁边,半岛酒店的行政总厨陈耀文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何师傅。”陈耀文实在没忍住,用生硬的粤普开了口,“今晚的宴席,大领导点名你来主理。但客人里有几位英国来的大班,还有前港督留下来的高官。你这菜单……就四个热菜一个汤?是不是太寒酸了?”
何雨柱头都没抬,刀背一刮,肉丝落进青花瓷碗里。
“寒酸?”他抓起一块白毛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陈耀文,“陈师傅,你们平时给老外做什么?鲍参翅肚?黄油焗龙虾?”
“那是自然。顶级食材才能配得上身份。”陈耀文挺了挺胸脯。
何雨柱笑了。他走过去,掀开灶台旁那个一直用小火煨着的不锈钢高桶。
一股极其纯净、没有任何腥膻味的肉香,瞬间在整个后厨炸开。几个正在切西芹的帮厨猛地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老外吃惯了那些油腻的玩意儿,你给他上龙虾,那是拿钱砸,不是拿手艺请。”
何雨柱拿了个白瓷小碗,用长柄勺舀了半碗汤,递给陈耀文。
“尝尝寒酸的味儿。”
陈耀文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汤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花,看着就像一杯白开水。但他刚抿了一小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鸡肉的鲜,鸭骨的醇,干贝的甜,排骨的厚,一层层在舌尖上爆开。明明看着像水,咽下去却像吞了一团化不开的浓香。
“这……这是怎么吊的汤?为什么一点油脂都没有?”陈耀文端着碗的手开始发抖。
“砸肉茸,扫汤。一遍猪肉茸,一遍鸡肉茸。肉末下锅,把汤里的杂质和浮油全吸走,捞出来扔了。统共扫了三遍。”
何雨柱指了指旁边垃圾桶里那几盆被煮得发白的肉渣。那都是几十斤好肉,就为了成就这一锅清汤。以前有念力,他一秒钟就能把杂质剥离。现在,他得带着何晓,在大半夜抡着铁锤,把肉硬生生砸成糊状,砸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这道汤,有个土名。”何雨柱盖上锅盖,转头看着陈耀文。
“叫开水白菜。”
晚上七点半,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刚落。半岛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长条餐桌旁,坐着十几个人。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的,是英国太古洋行的前董事詹姆斯。他穿着燕尾服,手里捏着高脚杯,正跟旁边的买办低声抱怨。
“这些大陆来的厨师,大概只会做些红烧肉和饺子。这种场合,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高雅的就餐体验。”
许大茂穿着一身借来的阿玛尼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的阴影里,听到这话,气得直咬牙。
“这黄毛鬼子,真想给他汤里吐口唾沫。”
“闭上你的臭嘴,挺直腰板。”娄晓娥从旁边走过来,瞪了许大茂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资本家大小姐的气派压得许大茂缩了缩脖子。
“上菜了。”娄晓娥轻声说。
餐厅的大门推开。几个穿着白手套的服务生端着盖着银色穹顶餐盖的托盘,走到每一位客人面前。
詹姆斯挑了挑眉毛,看着眼前的餐盘。
服务生揭开盖子。
詹姆斯愣住了。
一个汝窑青瓷的深盘里,汪着一泓清水。水中央,卧着一颗大白菜的菜心。那白菜叶子嫩黄,根部莹白,除了这两样,什么配菜都没有。没有松露,没有鱼子酱,没有金箔。
“这是什么?”詹姆斯皱起眉头,用刀叉敲了敲盘子边缘,“水煮卷心菜?这就是你们主厨给的惊喜?这是喂兔子的食物!”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大领导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没说话。
后厨的门被推开。何雨柱走了出来。
他没换正装,还是那身油烟味的厨师服。他走到詹姆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涨红的英国人。
“詹姆斯先生,对吧?”何雨柱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许大茂赶紧凑过来,用磕磕巴巴的英语翻译。
“尝一口。”何雨柱指了指那盘白菜,“你要是觉得难吃,我这辈子不再颠勺。你要是觉得好吃,把你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詹姆斯冷哼一声,拿起银色的汤匙,极不情愿地舀了一点清汤,送进嘴里。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刻薄的词汇,比如“寡淡”、“粗鄙”、“缺乏层次”。
但当那口汤滑过喉咙的瞬间,詹姆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接着,他甚至没顾上用餐礼仪,直接丢下汤匙,端起那个汝窑瓷盘,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大口。
太鲜了。
那种鲜味不像味精那样刺鼻,而是一种极其绵长、直击灵魂的醇厚。白菜心在浓汤里煨得熟透,入口即化,吸饱了肉香,却又带着蔬菜特有的清甜,刚好解了汤的腻。
“这水……这里面有什么?”詹姆斯放下空盘子,嘴唇还在发抖。
“这水,用老母鸡、老鸭、金华火腿、排骨、干贝熬了八个小时。你嘴里那颗白菜,只取最中间那三片叶子,用针扎出孔,放在高汤里煨软。”
何雨柱看着他,眼神冷硬。
“它看着最简单,但里面藏着几十斤好肉的骨血。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规矩,好东西,从来不挂在表面上显摆。”
詹姆斯张了张嘴,脸涨得像猪肝。他想反驳,但胃里那股舒坦的暖流让他根本说不出硬话。最终,他颓然地低下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非常……非常不可思议的烹饪艺术。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抱歉。”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叹。大领导端起茶杯,冲何雨柱远远地点了点头。
何雨柱没多留,转身走回后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出了一口气,右手不自觉地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爸,真牛!”何晓跑过来,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把那条东星斑处理了,清蒸,看好火候,一秒都不能多。”何雨柱解开围裙,擦了把汗。“我出去抽根烟,这屋里憋得慌。”
夜里十一点。宴会结束。
香港的夏夜闷热潮湿。何雨柱换了件短袖衬衫,带着许大茂从酒店后门溜了出来。
“爷,咱们去哪啊?这可是香港,满大街都是有钱人,咱不去兰桂坊喝点洋酒?”许大茂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眼睛四处乱瞟。
“喝个屁的洋酒,胃里寡淡得很。”何雨柱摸了摸肚子。晚上光顾着给别人做菜,自己就啃了两个冷馒头。
“去油麻地。找点路边摊。”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庙街的入口。
这里和半岛酒店完全是两个世界。红蓝相间的霓虹灯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头顶,空气里全是咖喱鱼蛋、臭豆腐和下水道混合的味道。路边摆满了折叠桌椅,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冰镇啤酒,大声用粤语划拳。
这味道不好闻,但何雨柱觉得舒坦。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他们在一家卖牛杂的摊位前坐下。塑料凳子油乎乎的。
“老板,两碗牛杂,多加萝卜,一打生力啤!”许大茂用刚学来的半调子粤语扯着嗓子喊。
“好嘞!阿福,上菜!”档口里的胖老板头也没抬。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脏兮兮围裙的男人端着个铁托盘走了过来。
他佝偻着背,头发像一窝乱草,左眼蒙着一块发黑的纱布。端着托盘的手一直在抖,大拇指和小拇指断了半截,只剩下两个肉疙瘩。
“两位……两位的牛杂……”
男人的嗓子像破锣,一口京腔。手一哆嗦,汤汁洒在了塑料桌面上。
“你瞎啊!怎么端菜的?衣服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许大茂火了,猛地站起来就要骂。
那个叫阿福的男人吓得一缩脖子,连连鞠躬。
“对不住,对不住老板,我手不利索……”
他抬起头,唯一那只浑浊的右眼正好对上了许大茂的脸。
许大茂的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布满油垢和老茧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刘光天?”
端盘子的男人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铁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两碗牛杂全翻了,萝卜和肠子滚得满地都是。
他看清了许大茂,也看清了坐在许大茂旁边、正拿着一瓶啤酒准备对嘴喝的何雨柱。
“傻……何……何雨柱……”
刘光天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他惊恐地往后退,绊倒了旁边的垃圾桶,一屁股摔在地上。油腻的脏水混合着垃圾,瞬间浸透了他的裤子。
“跑啥?”许大茂冲上去,一把揪住刘光天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哎哟喂,这不是二大爷家那不可一世的二小子吗?当年在四合院里,带着红袖章抄家,举报你亲爹,多威风啊!怎么跑香港来洗盘子了?”许大茂冷嘲热讽,嘴角的两撇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刘光天没理许大茂,只是死死盯着何雨柱,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雨柱放下啤酒瓶。他没站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刘光天。
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发臭的烂肉。
“何老板……何爷爷……”刘光天突然崩溃了,双膝一软,跪在那个满是油污和脏水的水洼里。
“我错了……我当年不是人……我八十年代跟着蛇头偷渡过来,想发大财。结果钱全被骗光了。我去澳门赌场借高利贷,手指头被他们剁了,眼睛也被打瞎了……我没有香港身份证,只能在这儿打黑工,一天洗十几个小时的碗,老板还不给钱……”
他一边哭,一边用那只残缺的手扇自己的耳光。黑色的泥水混着眼泪在脸上糊成一团。
“何爷爷,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你救救我,带我回北京吧……我想家啊……我爹死的时候我都没回去看一眼……”
周围吃宵夜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档口的胖老板拿着汤勺冲出来,一脚踹在刘光天背上。
“死扑街!打烂我的碗,还在这里哭丧!滚进去洗碗!”
刘光天被踹得趴在地上,像一条癞皮狗一样抱着头,却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何雨柱。
许大茂转头看何雨柱:“爷,怎么处理?要不我找几个古惑仔,把他沉了维多利亚港?”
“犯不上脏了手。”
何雨柱站起身。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港币,扔在桌上,压在倒扣的汤碗下面。
“钱赔给老板。”
他低头看着刘光天。
“你爹刘海中,前两年死了。脑溢血,死在公厕里,没人管,还是院里的一大妈凑钱给火化的。”
刘光天的哭声停了一下,眼神呆滞。
“路是你自己走的,指头是你自己送出去的。这香港的花花世界你见着了,底层的烂泥你也滚透了。就这么活下去吧,挺好。”
何雨柱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绕过满地的碎瓷片,头也不回地往街口走去。
“呸!什么东西!”许大茂朝刘光天吐了口唾沫,赶紧小跑着跟上。
留下刘光天跪在垃圾堆旁。老板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他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混在牛杂汤里,他也浑然不觉。
走出庙街,空气稍微好闻了一点。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娄晓娥站在路灯下,披着一件丝质披肩,正等着他们。何晓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袋。
“吃饱了?”娄晓娥看着何雨柱空荡荡的肚子,笑着问。
“没吃成。倒胃口。”何雨柱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娄晓娥的肩膀。
何晓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
“爸,尖沙咀那个三层楼的铺面谈下来了。合同已经签了。下个月,咱们‘谭家菜何府’的香港分店就能正式挂牌营业。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何记’。”
何雨柱没接文件袋。他看着何晓那张充满朝气的脸,那是他血脉的延续。
“铺子你管,后厨的人你定。我只负责一个月来试一次菜。”
“您不亲自掌勺了?”何晓有点急。
“老子颠了一辈子勺,还不能歇歇了?”何雨柱笑骂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着对岸中环那片璀璨的霓虹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资本的游戏,他都经历过,甚至用那不可思议的力量掀翻过。
但现在,他站在这儿,脚踏实地。
他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许大茂赶紧凑上来打火。
“呼——”
青蓝色的烟雾在香港的夜风中散开。
何雨柱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海面上的轮船灯火。
当年在四合院里那个被人叫“傻柱”、天天提着饭盒被秦淮茹吸血的穷厨子,早已经死在了那个冬天。
后来的商界巨头何雨柱,也随着那滴金色的本源消散在风里。
现在的他,就是个厨子。
一个掌握着人间烟火、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抢走一粒米的厨子。
“走吧。”何雨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布鞋底碾灭。“回酒店睡觉。明儿一早还得去油麻地菜市场挑海鲈鱼。去晚了,鱼就不精神了。”
一家三口并肩向前走去,许大茂像个尽职的管家一样跟在后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