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霸道在泥坑里猛地一弹。
许大茂一脚踩死刹车,脑门差点磕在方向盘上。轮胎在红泥地里疯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没路了!爷,前面全是被雨冲下来的碎石!”许大茂挂上驻车挡,扯开酒红色衬衫的领口,热得直喘粗气。
何雨柱推开车门。
一股极其闷热、夹杂着浓烈硫磺和咸苦味的山风,瞬间灌满车厢。
这是自贡贡井区边缘的一座荒山。没有柏油路,只有一条被采茶人和药农踩出来的野径,蜿蜒扎进密不透风的竹林里。
“下车。走上去。”何雨柱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反手关上车门。
娄晓娥戴着墨镜,踩着平底运动鞋跟了下来。副驾驶上那个穿着黑西装的香港保镖赶紧从后备箱抽出两把开山柴刀,走在最前面开路。
“爷,陈老板嘴里那哑巴爷到底靠不靠谱啊?咱们放着大路不走,非得钻这深山老林吃苦头。”许大茂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用脚踢开挡路的烂树枝。
何雨柱没理他。他微仰着头,像一只寻找猎物的老猎犬,用力吸嗅着空气里的味道。
“越往上走,硫磺味越淡,卤水煮沸的腥气越重。”何雨柱停下脚步,指着半山腰一处凹陷的山坳。“在那边。”
四人拨开半人高的杂草,顺着气味往上爬了大约二十分钟。
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
一片平整的黄土院坝出现在竹林深处。院坝中央,是一座用石头和竹篾搭起来的破棚子。棚子正上方,一根粗大的竹筒像管道一样插在地下,正往外滴答着浑浊的黄绿色地下卤水。
“终于找到了。”许大茂长出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们走近,棚子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
“哐当!”
一个满是泥垢的竹编簸箕被狠狠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死哑巴!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三个穿着花衬衫、脚踩人字拖的地痞把一个干瘪的老头围在墙角。为首的胖子手里掂着一块砖头,满脸横肉直哆嗦。
“老子开价五百块一斤收你的盐,那是看得起你!现在市面上的井盐才几块钱?你还敢拿刀比划?”胖子一口浓重的自贡方言,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得皮包骨的老人。
他瞎了一只左眼,眼窝深深凹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双手像枯树枝一样干瘪,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盐垢。
老人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怒吼,右手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左手死死护住身后一个黑漆漆的陶罐。
“冥顽不灵!抢过来!把那口破锅给我砸了!”胖子一挥手。
旁边两个地痞立刻扑了上去。
“阿强!”何雨柱喊了一声。
黑衣保镖如同一头猎豹,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阿强冲到近前,飞起一脚踹在胖子的膝盖侧面。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胖子惨叫着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阿强已经反手抽出腰间的甩棍,“啪啪”两下抽在他们的手腕上。
木棍落地。两人捂着手腕蹲在地上哀嚎。
“滚。”阿强收起甩棍,冷冷吐出一个字。
三个地痞连滚带爬地逃出院坝,钻进竹林里没影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何雨柱慢慢走上前。
哑巴爷并没有因为他们赶跑了地痞而放下戒备。相反,他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了,那只独眼像一头受伤的孤狼,死死盯着何雨柱。
许大茂凑过来,从公文包里直接掏出两万块钱人民币,拍在旁边的石盘上。
“老头,我们是香港来的大老板。不抢你的。买。这一摞,买你罐子里那点盐,够你在城里买套房养老了。”
哑巴爷看都没看那堆钱。
他突然抬起脚,一脚踹翻了石盘。百元大钞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水。
接着,他挥舞柴刀,指着来时的山路,喉咙里发出极其凄厉的驱赶声。
“哎你个老疯子!给脸不要脸是吧?”许大茂火了。
何雨柱抬手拦住许大茂。
他根本没看哑巴爷,也没看地上的钱。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院子正中央那口用黄泥砌成的巨型土灶上。
灶膛里烧着木柴。灶台上架着一口直径超过一米的生铁平底锅。
锅里,浑浊的地下卤水正在剧烈翻滚。浓烈的水汽夹杂着刺鼻的味道不断升腾。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腥苦味的水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这口井,卤水含钡和镁的成分太高。”何雨柱突然开口。
哑巴爷的嘶吼声停住了。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何雨柱大步走到灶台前,完全无视了那把生锈的柴刀。
“为了去除苦涩味,你必须用黄豆浆点卤。靠豆浆里的蛋白质吸附杂质。”何雨柱指着锅边那一层发黑的浮沫,“方法是对的。这是古法。但是……”
何雨柱转过头,看着哑巴爷的眼睛。
“你的火,错了。”
哑巴爷浑身一震,干瘪的嘴唇哆嗦起来,柴刀慢慢垂了下去。
“你老了,眼睛不好使,看不清火苗的颜色。”何雨柱走到灶膛边,蹲下身,指着里面燃烧的柴火。
“灶眼被草木灰堵了三分之一,空气进不去。外圈的火发虚,中间的火又太猛。卤水受热不均,边上还没结晶,锅底的那层盐已经烧糊了。”
何雨柱站起身,语气极其笃定。
“这锅盐,带焦苦味。废了。你刚才拼命护着那个陶罐,是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你这辈子,可能再也熬不出以前那种纯正的老盐了。”
“当啷。”
柴刀掉在黄泥地上。
哑巴爷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地上。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手废了,眼瞎了,传家的绝活在自己手里断了根。
何雨柱没说话。
他脱下灰布短褂,扔给许大茂。卷起里面白背心的袖子。
“阿强,去后山砍两根新鲜的毛竹。大茂,把水缸里泡着的那盆黄豆端过来。”
吩咐完,何雨柱捡起地上的一根铁火钳,直接捅进了滚烫的灶膛。
“呼啦!”
他用力扒拉出底部的死灰,把挤在一起的木柴硬生生挑开,架出一个空心。
空气涌入。原本发黄发红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极其纯粹的幽蓝色,均匀地舔舐着生铁锅的整个底部。
“看清楚了。熬盐跟熬高汤一样。武火烧滚,文火逼渣。火必须像一张网,把锅兜住。”
何雨柱一边说,一边接过许大茂递过来的黄豆磨成的生豆浆。
他拿起一个长柄木勺,舀起一勺豆浆。
手腕一抖。
乳白色的豆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沿着滚开的卤水边缘,缓缓注入。
“滋——”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不堪的卤水,在遇到豆浆的瞬间,那些微小的杂质和有毒的镁盐、钡盐迅速被蛋白质包裹,结成一团团黑灰色的絮状物,浮向水面。
何雨柱手起勺落,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撇沫,撇沫,再撇沫。
不到三分钟,锅里的卤水变得像山泉一样清澈见底,只剩下极其浓郁的咸香味。
“火退一半!”何雨柱用火钳抽掉几根柴火。
灶膛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卤水停止了剧烈的翻滚,表面只剩下细密的鱼眼泡。
水分开始快速蒸发。
“沙……沙沙……”
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在铁锅边缘响起。
那是盐巴结晶的声音。
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顺着锅壁一寸寸地爬上来,像是在烈火中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霜花。
哑巴爷看呆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锅边,根本不顾铁锅的烫手,用两根枯瘦的手指,在锅壁上捏起一小撮刚刚凝结的盐霜,塞进嘴里。
他闭上了那只独眼。
舌尖接触的瞬间,极其纯粹的咸味像闪电一样击穿了味蕾。没有一丝一毫的涩苦,没有工业盐那种刺喉的尖锐。
两秒钟后。
唾液腺疯狂分泌。一股极其甘甜、仿佛带着深层矿脉气息的味道,从喉咙深处反涌上来,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回甘。
传说中能在白开水里化出甜味的自贡极品井盐。
哑巴爷睁开眼。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肆意横流。
他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何雨柱面前,头重重地磕在黄泥地上。
这是手艺人之间最崇高的敬意。不跪权贵,只跪手艺。
“起来。”何雨柱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手艺没断,就是火没看准。以后记住这个火候,你还能熬十年。”
哑巴爷拼命点头。他突然挣脱何雨柱的手,转身冲进破棚子。
再出来时,他手里抱着刚才那个黑漆漆的陶罐。
他把陶罐塞进何雨柱怀里,然后指了指满地的港币,用力摆手。意思是:钱我不要,这罐我藏了三年的极品老盐,送给你。
何雨柱掂了掂怀里的陶罐,很沉,足有十来斤。
“不要钱?”何雨柱笑了。“行。那这罐盐,我也不能白拿。”
他转头看向许大茂。
“大茂,把车后备箱里,咱们在山下农贸市场买的那两只跑山鸡拿过来。还有那桶矿泉水。”
许大茂赶紧跑去拿。
院坝里架起了一口干净的铝锅。
两只刚宰杀去内脏的跑山鸡,被何雨柱捏着鸡头,浸入烧开的滚水中。
“三提三放。让鸡肚子里外受热均匀,皮紧肉嫩。”
何雨柱的手法行云流水。烫皮,过冰水。然后重新入锅,关火,盖盖。
“用九十度的水温,焖熟。这叫浸鸡。”
半小时后,鸡肉出锅。
没有葱姜,没有料酒,没有八角桂皮。就是纯粹的白水煮鸡。
何雨柱拿起菜刀,“咔咔”几下斩块装盘。鸡皮金黄透亮,肉质雪白,骨头里还带着一丝嫣红。
他打开那个黑陶罐,抓起一小撮雪白的老盐,均匀地撒在鸡肉上。
“盐,是百味之帅。最顶级的盐,不需要任何调料辅助。它能直接把食材最深处的灵魂拽出来。”
何雨柱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腿肉,递给哑巴爷。
老头接过鸡肉,咬了一口。
没有蘸酱油,也没有姜葱蓉。
但那一瞬间,跑山鸡那种纯天然的肉香、油脂的醇厚,被那几粒微小的盐霜瞬间放大了一百倍。盐的咸味不仅没有掩盖鸡肉的味道,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味觉的闸门,鲜得让人几乎咬掉舌头。
哑巴爷一边嚼,一边流着泪笑。他这辈子都在熬盐,却第一次吃到能把盐味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菜。
“吃好喝好。大茂,留钱。”
何雨柱在水盆里洗了洗手,抱起那个陶罐,转身朝山下走去。
许大茂把那两万块钱捡起来,塞进哑巴爷的口袋,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留着买点好柴火吧,哑巴爷。”
……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松了许多。
越野车重新启动,驶出泥泞的山道,上了平坦的省道。
何雨柱坐在后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陶罐,就像抱着一块无价的绝世翡翠。
“有了这盐,何记的汤,能再上一个台阶。”何雨柱闭着眼,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娄晓娥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人,守着几百亿的身家不在香港享清福,非得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受罪。也就是这罐盐,能让你笑得像个孩子。”
兜里的爱立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何雨柱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爸!是我,何晓。”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怎么了?何记又有人砸场子了?”
“不是砸场子!是大买卖!”何晓语速极快。“法国米其林总部的评审团,下个月要来香港秘密探店。港督府那边放了话,希望能有一家中餐厅,堂堂正正拿下一个米其林三星。”
何晓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港岛商会推荐了咱们‘何记’。爸,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拿下三星,咱们就算彻底在国际餐饮界立住脚了!您什么时候回来定菜单?”
何雨柱听完,没急着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四川盆地的落日又大又圆,像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米其林?洋鬼子懂个屁的中餐。”何雨柱冷哼了一声。
“爸!这可是……”
“行了,知道了。”何雨柱打断他。“菜单的事不用急。老盐我已经拿到了。但光有盐还不够。”
何雨柱摸了摸下巴。
“洋人不是喜欢吃那些花里胡哨的火腿吗?什么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一片卖几百欧。”
何雨柱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一团火。
“去订两张飞昆明的机票。大茂,改道。”
许大茂一脚踩下油门:“得嘞爷!咱去云南弄啥?”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去宣威。弄几条挂了三年的发酵老火腿。我要让那帮吃生肉的洋鬼子知道,什么叫时间腌出来的中国味道。”
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朝着西南方向的群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