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在青石磨上蹭出尖锐的“呲啦”声。
何雨柱用拇指肚在刀锋上轻轻一挂。很薄,不卷刃,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不锈钢操作台上,那条从云南宣威深山里带回来的三年半老窝腿,已经被温水泡得微微发软。表面那层厚厚的灰色“青衣”被硬毛刷彻底刮净,露出深褐色的老皮。
何雨柱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刀刃精准地顺着骨缝切入,没有一丝停顿。“喀”的一声闷响,骨肉分离,一块深红发亮、脂肪雪白的净肉被挑在案板上。
“晓儿。”何雨柱头也没抬,把剔好的火腿肉推过去,“切丝。”
何晓赶紧丢下洗碗的抹布,在围裙上抹干手,拿起主厨片刀。
“爸,切多细?”
“比缝衣针粗一点。顺着肌肉的纹理走,断一根,你今晚别吃饭了。”
何晓深吸一口气。刀面贴紧左手食指的关节,“笃笃笃”地切了起来。
娄晓娥端着一杯温热的茉莉花茶走进来,放在灶台边。“刚下飞机就钻后厨,你不累,大茂都快吐虚脱了,这会儿正趴在柜台上打呼噜呢。”
“厨子三天不摸刀,手就生了。”何雨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他转过身,双手捧起那个从四川自贡带回来的黑漆陶罐,稳稳当当地放在调料架最核心的位置。
晚上七点半。尖沙咀外突然砸下一阵瓢泼大雨。
玻璃门上的黄铜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收起黑色雨伞,推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白人老头。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防水夹克。另外两人,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亚裔,一个是提着公文包的白人青年。
三人没看墙上挂着的字画,也没看大厅里摆着的黄花梨桌椅。
银发老头拉开靠近出菜口的一张椅子。坐下前,他的食指和中指极自然地在桌沿下侧的木缝里抹了一把。两根手指搓了搓,没沾灰。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的冷气出风口,没有一点油烟凝结的黑垢。
许大茂被风铃声惊醒,抹了把嘴角的口水,赶紧迎上来。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习惯性地搓了搓手。
“三位老板,外面雨大。想吃点什么?本店招牌是……”
亚裔男人没翻菜单,推了推眼镜打断他:“一份清炒菜心。另外,上你们主厨最拿手的两道招牌菜。记住,不要海鲜,不要高档食材。”
许大茂愣住了。
来“何记”吃饭的非富即贵,不点鲍参翅肚就算了,居然点清炒菜心?
“清炒菜心?行。”许大茂翻了个白眼,懒得废话,扭头冲后厨扯起嗓子喊:“二号桌!菜心一份!招牌菜两道,不要水里的!”
后厨里。
何雨柱正拿竹筷子挑起一根刚才切好的火腿丝。粗细均匀,透着红玛瑙般的光泽。
听到许大茂的喊声,他放下筷子,走到出菜口,挑起竹帘往外瞄了一眼。
目光在那个银发老头身上停了三秒。
“爸?怎么了?”何晓凑过来。
“米其林的人来了。”何雨柱放下竹帘,转过身。
“什么?!”何晓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您怎么认出来的?那不就是三个避雨的游客吗?”
“进门不看环境,先摸桌底。点菜不要海鲜,专挑最便宜的青菜。这叫试火候。”何雨柱冷笑一声,拿起一条干净的白围裙系在腰上,“真正懂行的,知道青菜最难炒,最考验颠勺的火候。那些拿高薪装大尾巴狼的暗访员,就爱玩这套。”
“那……上什么招牌菜?”何晓紧张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李董送来的野生大黄鱼?还是佛跳墙?”
“都不用。”
何雨柱走到水槽前,捞出一块极厚的白豆腐干。
“今天给他们上一道淮扬老菜。大煮干丝。”
“大煮干丝?那是豆腐干啊!拿这去拿米其林三星?”何晓急了。
“废话少说。起锅,热油。”
何雨柱拿起那把薄如蝉翼的片刀。
刀面贴在豆腐干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肌肉控制。“刷刷刷”,刀刃横片。一块厚实的豆腐干,硬生生被片成了足有二十层的薄片。
接着,刀锋一转,切丝。
速度极快,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连成了一线。不到一分钟,案板上多了一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白豆腐丝。
“下水,汆烫三遍,去豆腥味。”
何晓赶紧把干丝倒进沸水里。
何雨柱掀开旁边一口一直用文火煨着的紫砂锅。里面是熬了八个小时的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没有一丝浮沫。
他另起一口浅底砂锅。抓起一把何晓切好的宣威老火腿丝,铺在锅底。再把汆烫好的豆腐干丝均匀地盖在上面。最后,舀起两勺滚烫的高汤,兜头浇下去。
“滋——”
火腿的烟熏味和肉香,在接触到高汤的瞬间被彻底激发,顺着热气拼命往豆腐丝里钻。
“大火烧开,转文火炖十分钟。”
何雨柱盯着砂锅上升腾的蒸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厨里弥漫着一股极其霸道醇厚的复合香气。
“差不多了。”何雨柱打开那个黑陶罐,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自贡老盐。
手腕微微一抖。几粒雪白的老盐均匀地洒进翻滚的汤汁里。
不需要味精,不需要鸡精。这撮经过古法熬制、带着地下矿脉甘甜的老盐,就是这道菜的收官之笔。
“出锅。”
前厅。
银发老头名叫弗朗索瓦,米其林法国总部的首席评委。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此刻正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刚刚吃完的那盘清炒菜心,火候极佳,菜叶翠绿,根茎脆嫩。但对于三星的标准来说,仅仅火候好是不够的,必须有让人灵魂震颤的底蕴。
“看来,这只是一家基本功扎实的普通中餐馆。”弗朗索瓦用法语低声对旁边的青年说。
青年点点头,在随身携带的黑色小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特别的香味从后厨飘了出来。
弗朗索瓦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那不是浓烈的香料味,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混合着时间发酵的醇厚肉香,以及清新的高汤鲜味。
何晓端着一个青花瓷底的白瓷深盘走了出来。
“三位,大煮干丝。”
瓷盘放在桌上。
没有夸张的摆盘。一汪亮黄色的汤汁里,堆着一座雪白的小山。那是成百上千根细如发丝的豆腐干。在白色的干丝间,点缀着几根暗红色的肉丝。
仅此而已。
弗朗索瓦皱起眉头。他拿起银质汤匙,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座“小山”。
干丝极其柔韧,在汤勺的搅动下散开,像是在黄色的湖水里游动的白鱼。
“豆腐?猪肉丝?”弗朗索瓦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这就是招牌菜?”
他舀起一勺汤,带着几根干丝和肉丝,送进嘴里。
弗朗索瓦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握着汤勺的手猛地一僵。
汤汁接触舌尖的刹那,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鲜美,直接炸开了他的味蕾!
先是老母鸡汤的浓郁。紧接着,那几根暗红色的火腿丝在牙齿的咀嚼下,迸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脂香。那不是普通猪肉的味道,那里面有松木的冷香,有岁月沉淀的发酵味!
最可怕的是豆腐丝。
明明只是普通的豆制品,却像海绵一样,把所有的鲜香全部吸进了纤维里。口感绵软,却又不失韧劲。
而当他咽下这口汤后,喉咙深处,竟然泛起了一股极其纯粹、不可思议的回甘!
那回甘像是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胃底,让他疯狂地分泌唾液。
弗朗索瓦猛地吸了一口气。他彻底忘记了评委的仪态,直接拿起汤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主编先生?”对面的青年惊呆了。他跟着弗朗索瓦吃了十年,从未见过他吃东西这么失态。
弗朗索瓦根本不理他。直到把盘子底部的最后一滴汤汁都刮得干干净净,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弗朗索瓦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声音都在发抖。“那红色的肉丝是什么?是存放了十年以上的帕尔马火腿吗?不!它的味道更狂野,更深邃!还有这汤,为什么会有那种甘甜的味道?我没有吃到任何糖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何晓。
“叫你们的主厨出来!立刻!”
后厨的竹帘被挑开。
何雨柱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脚下踩着老北京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条擦汗的白毛巾,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餐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激动的法国老头。
“我是主厨。何雨柱。”
那个亚裔男人赶紧翻译。
弗朗索瓦站起身,指着桌上的空盘子,语气急促:“何先生,这道菜里红色的肉丝是什么?还有那神奇的回甘,到底是什么魔法?”
何雨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红色的,是中国云南宣威的三年老窝腿。至于那个回甘……”
他扯了扯嘴角。
“是盐。”
“盐?”弗朗索瓦愣住了,“不可能!盐只有咸味和苦味,怎么可能有甜味?”
“那是你们机器提纯的盐。”何雨柱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我这盐,是从四川自贡地下千米的盐井里抽出来的卤水,用古法熬出来的。里面带着地下矿脉的甘甜。食材的鲜,得靠顶级的盐来引。懂吗?”
弗朗索瓦呆立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西餐知识体系,在这几根豆腐丝和一点点盐面前,被彻底击碎了。
弗朗索瓦深吸一口气。他突然弯下腰,冲着何雨柱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烹饪艺术。这道菜,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伟大的作品。”
何雨柱没站起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法国人,点了点头。
“吃饱了就结账。外面雨大,路上慢点。”
何雨柱站起身,转身朝后厨走去。
“对了。”他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别拿你们那个什么轮胎公司的星星来恶心我。我这菜,是做给懂行的人吃的,不是用来挂在墙上当摆设的。”
竹帘落下。
弗朗索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看傻了的青年评委,语气无比坚定。
“把记录本给我。我要给总部发传真。”
“这家餐厅,如果不给三星,那是米其林的耻辱。”
雨依然在下,尖沙咀的霓虹灯在水洼里闪烁。“何记”的后厨里,何雨柱拧开水龙头,冲洗着切菜的案板。水流冲走碎屑,只留下干净的木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