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一股浓黑的尾气喷在海面上,瞬间被十二级的台风尾巴撕得粉碎。
十米高的黑浪砸下来。破旧的木渔船猛地一歪,甲板倾斜了将近四十度。
“哇——”
许大茂死死抱着船帮上的一根木柱子,把胃里最后一口黄连水全吐进了海里。他那身刚在福州买的名牌西装,早被海水和鱼鳞糊成了抹布。
“爷!我求您了!”许大茂满脸煞白,眼泪鼻涕横流,“咱掉头吧!这他妈哪是寻味啊,这是寻死!那老头子随便指个野海,您就真敢雇黑船往风暴眼里钻?”
何雨柱穿着一件劣质的黑胶雨衣,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湿滑的甲板上。
他没理许大茂。嘴里咬着一根被海水打湿了半截的红塔山,一根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火光在昏暗的暴雨中明明灭灭。
“闭嘴。留点力气喘气。”何雨柱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像鹰一样盯着前方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几块黑色礁石。
那是霞浦外海最偏僻的四礵列岛。没有航线,只有本地不要命的渔民才敢在退潮时靠近。
驾船的黑瘦中年人赤着脚,死死把着木舵,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老板!前面水浅,全暗礁!船过不去!只能放舢板!”
“放。”何雨柱言简意赅。
十分钟后。
一艘连马达都没有的破木舢板,在巨浪里像片树叶一样被拍上了黑礁石滩。
“哐当!”
舢板碎了一半。何雨柱一把薅住许大茂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水里提溜起来,甩在满是藤壶的礁石上。
许大茂趴在石头上,手指被藤壶割得鲜血直淋,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何雨柱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抬头看去。
这是一个极其闭塞的避风岙。三面环着陡峭的黑崖,崖底几间用石头和废弃船板搭起来的破棚子。
空气里全是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海带腐烂的味道,以及一种极其特殊的,类似石头被太阳暴晒后的咸苦味。
“味道对。”何雨柱扔掉烟头,踩了一脚。
他大步朝崖底的破棚子走去。
还没走近,一阵尖锐的争吵声混着风浪声传了过来。
“八嘎!老不死的,你滴良心大大的坏了!”
棚子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艘极其先进的白色气垫快艇。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壮汉正围着一个干瘪的老渔民。
为首的是个留着仁丹胡的矮个子男人。他手里捏着一根棒球棍,正恶狠狠地戳着老渔民的胸口。旁边站着个点头哈腰的翻译。
“林老头,渡边先生可是日本北海道大和海产的采购总监!他出八百块一斤收你的破海参,那是天价!你别给脸不要脸!”翻译扯着嗓子喊。
老渔民林阿公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拄着一根发黑的木拐。他瞎了一只眼,满脸橘皮一样的皱纹里全是黑泥。
他死死护着身后的一个破竹筐,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吼。
“不卖!你们这些小鬼子,没安好心!我这海参,是拜妈祖的!你们拿去漂白,拿去加糖水增重,那是造孽!要遭天谴的!”
“老东西,给脸不要!”渡边失去耐心,一挥手。
两个壮汉立刻扑上去,一脚踹翻了林阿公的木拐。老头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竹筐倒了。
“哗啦。”
几十根黑漆漆、干瘪得像狗屎一样的海参滚落在礁石上。
与其他海参不同,这些海参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像盐霜一样的白色结晶。甚至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苦味。
“什么破烂玩意,长得像长了毛的蛆。也就渡边先生大发慈悲才要。”翻译嫌弃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海参。
“都给我装起来!带走!”渡边用日语下令。
一个壮汉掏出编织袋就要装。
“啪!”
一只穿着老北京布鞋的大脚,稳稳地踩在了那只手背上。
“啊——”壮汉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骨像是被铁锤砸中了。
何雨柱双手插在黑胶雨衣的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壮汉。
“拿别人的东西之前,问过主人了吗?”何雨柱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在四九城胡同里打出来的狠劲。
渡边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你滴,什么的干活?”
许大茂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一看是日本人,他那股子在四合院里练出来的窝里横顿时发作了。他抄起礁石上的一截断木棍,一瘸一拐地冲过来。
“孙子!你大茂爷爷在这儿!敢在这儿抢东西,信不信爷爷把你填了海眼?”许大茂拿木棍指着渡边。
翻译赶紧退到渡边身后:“你们别多管闲事!我们是正规外商!”
何雨柱没理他们。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沾着泥水的挂霜海参。
手指在海参表面的白霜上抹了一下,凑到舌尖舔了舔。
极其咸苦。甚至带着一丝麻嘴的感觉。
接着,他用力捏了捏干硬的参体。像石头一样硬,但内部似乎藏着一股极强的韧劲。
“野海捞上来的石头参。直接在礁石上暴晒,连盐都不加,靠海风和太阳硬生生把海水里的盐分逼出来,挂在参皮上。这霜,不是盐,是海参体内的氨基酸结晶。”
何雨柱转头看着趴在泥水里的林阿公。
“老爷子,这东西,在礁石上挂了整整三年吧?”
林阿公浑身一震,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何雨柱。
他在这片野海守了半辈子。从来没人能一眼看穿这挂霜海参的底细。那些收海货的老板,只嫌弃这海参难看、难发,拼命压价。
“你……你懂这个?”林阿公声音发抖。
“我是个厨子。”何雨柱站起身,把那根海参揣进兜里。
他转过头,看着渡边。
“这筐海参,我要了。带着你的人,滚。”
渡边听完翻译的话,气极反笑。他上下打量着何雨柱那一身破雨衣。
“八嘎!支那厨子!你懂什么叫海参?你见过顶级的大块头吗?”
渡边打了个响指。旁边的保镖立刻从快艇上拎下一个密码箱。
打开。
里面铺着防潮的碎冰。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鲜活刺参。通体乌黑发亮,肉刺根根竖立,像是一头头狰狞的小怪兽。
“北海道,青森县,极品六排刺参!一根,两千美金!”渡边满脸傲慢,“这种顶级的食材,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料理大师,才能用最纯净的昆布高汤去激发它的鲜味。你手里那种像干屎一样的劣质品,只配用来喂猪!”
许大茂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美金一根?这小鬼子是真有钱啊。
何雨柱瞥了一眼密码箱。
“催肥的圈养货,肉质松散,一煮就化。除了个头大,一无是处。”何雨柱冷笑一声。
“你说什么?!”渡边暴怒。
“听不懂人话是吧?”何雨柱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在厨房里练了几十年的杀气瞬间爆开。“我说你这箱子里的玩意,是垃圾。你那什么狗屁昆布高汤,也是泔水。”
翻译吓得直哆嗦,结结巴巴地翻译过去。
渡边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一把折叠短刀。
“支那猪!我要和你决斗!”
何雨柱根本没正眼看那把刀。他转头看向林阿公。
“老爷子,借你棚子里的火和锅用用。今天我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子开开眼,什么叫中国人的水发手艺。什么叫真正的海参。”
林阿公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锅在里面……柴火干的……”
何雨柱大步走进破棚子。
棚子里黑咕隆咚。角落里支着一口生锈的柴火灶。一口严重变形的铝锅扔在灶台上。
渡边带着人跟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刀,死死盯着何雨柱。他倒要看看,这个大言不惭的中国厨子,怎么把那种石头一样的干海参做成菜。
“大茂,生火。”何雨柱脱下黑胶雨衣,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许大茂赶紧凑过去,拿着打火机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海带和破木柴。
火苗窜起,照亮了何雨柱的脸。
他没有用水洗海参。
他拿起那根挂霜海参,直接用一根铁签子串起来,然后……捅进了灶膛的明火里!
“疯了!他疯了!”翻译尖叫起来,“哪有把干海参直接放在火上烤的!”
渡边也愣住了。这是什么野蛮的操作?
何雨柱没理他们。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火苗。
干海参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那层厚厚的白霜开始融化,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参皮起泡,变黑。
“烧掉表面的死皮和杂质。这叫‘火褪霜’。”
大约烤了两分钟。海参已经被烧成了一根黑炭。
何雨柱抽出铁签。旁边有一个破塑料桶,里面接着昨晚下的暴雨雨水,冰凉刺骨。
他直接把烧得通红的“黑炭”扔进雨水桶里。
“呲啦——”
一股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
“热胀冷缩。冰水激骨。”何雨柱拿起一把破铁勺,在水桶里快速搅动。
奇迹发生了。
那层烧焦的死皮在冰水的刺激下,如同蝉蜕一般,整张剥落下来!
露出的,是里面呈现出极其漂亮的琥珀色参体。晶莹剔透,肉刺虽然不大,但根根紧实,透着一股极强的生命力。
渡边的眼睛瞪圆了。刀都忘了收。
这还不算完。
何雨柱把铝锅洗净,倒满雨水。把处理好的海参放进去。
“大火烧开,转文火。煮十分钟。”
十分钟后,捞出。海参又大了一圈,颜色变得更加通透。
但他并没有停止。他又把海参扔进冰水里。
“再煮。再冰。”
如此反复了三次。
整个棚子里,原本的腥臭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浓郁到化不开的海味。那种味道不是腥,而鲜。像是在鼻腔里打翻了一瓶浓缩了十倍的海水。
最后一次出锅。
何雨柱把海参放在一块洗净的破木板上。
这时候的挂霜海参,已经比原来大了足足三倍。它不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像一块最顶级的羊脂玉。手指轻轻一碰,参体剧烈地颤动,弹性惊人。
“好……好漂亮……”许大茂咽了一口唾沫。
何雨柱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在东北切林蛙的小尖刀。
没有任何花哨的刀工。最简单的斜切片。
刀刃切下去的瞬间,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嚓”声。这说明海参内部的肉质已经紧实到了极致。
切成薄片的琥珀色海参被码放在一个粗瓷碗里。
何雨柱打开放在脚边的一个红木盒子。
那是从四川自贡带出来的黑陶罐,以及从东北黑瞎子岭带出来的极品冰玉(林蛙油)。
“海参本无味。得靠高汤来吊。”
何雨柱在铝锅里重新烧了一锅干净的雨水。
他没有用任何葱姜蒜。只捏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三年冰玉”,扔进滚水里。
冰玉遇热瞬间化开。水面上浮起一层极其轻薄、透亮的油脂。一股带着松针冷香的油脂味弥漫开来。
接着,何雨柱捏起一小撮自贡老盐,撒入水中。
“起锅。”
滚烫的清汤,兜头浇在瓷碗里的海参片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碗里清澈见底,琥珀色的海参片在汤里舒展。
何雨柱端起瓷碗,走到渡边面前。
“尝尝。要是觉得比不上你那圈养的肥猪刺参,我这双眼珠子抠下来给你。”何雨柱盯着他。
渡边的手在发抖。他是一个极其懂行的海产商人。光是闻到那股汤的香气,他就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粗瓷大碗。
没用筷子,他直接端起碗,把一片海参连同一口清汤吸进嘴里。
轰!
渡边的脑子仿佛被一柄大锤砸中。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没有软烂。而是一种极其疯狂的反弹力!那海参片就像是活的一样,在唇齿间跳跃。
紧接着,冰玉的冷香、老盐的甘甜,如同潮水般涌来。最可怕的是那海参本身的鲜味,经过三年的风吹日晒,氨基酸已经浓缩到了极致,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是大海的灵魂。狂野,霸道,不容抗拒。
“啪嗒。”
渡边手里的折叠刀掉在泥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何雨柱面前。双手死死捧着那个粗瓷大碗,眼泪夺眶而出。
“我输了。这是神迹……这是大日本帝国永远做不出来的味道。”渡边用蹩脚的中文,嚎啕大哭。
“滚吧。”何雨柱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碗夺回来。
他把碗端给靠在墙角的林阿公。
“老爷子,这碗参,敬你守了这片野海三年。”
林阿公颤抖着双手接过碗。喝了一口,老泪纵横。
“值了……这辈子,值了……”
渡边带着他的人,连那个装满顶级刺参的密码箱都没拿,连滚带爬地逃上了快艇,消失在风暴中。
风雨依旧。棚子里却暖和得惊人。
许大茂一脚踢开地上的密码箱,赶紧拿出一个带来的大号防水帆布袋。
“爷,咱发了!这筐挂霜海参,全是咱的了!”许大茂兴奋得直搓手。
何雨柱走到竹筐前。蹲下身,捡起那几十根黑漆漆的石头参,一根一根地装进帆布袋里。
林阿公靠在墙上,看着何雨柱。
“后生。你这手艺,通天了。这海参,送你了。”
何雨柱拉上帆布袋的拉链。站起身。
他从里怀兜里掏出整整五万块钱的现金,压在那个粗瓷大碗下面。
“老爷子,拿这钱,去城里治治腿。别在这野海里熬了。”
何雨柱单手拎起那个足有几十斤重的帆布袋,甩在肩膀上。
他转过头,看着门外依然翻滚的黑浪。
“大茂。”
“哎!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