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农场的后院盖着半尺厚的白雪。一栋恒温玻璃温室嵌在雪地里,像个发光的玻璃匣子。
温室里潮热熏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属于泥土和发酵底肥的腥气。
何雨柱穿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白老头衫,蹲在木头垄沟前。手里捏着一把小号剪刀,正小心翼翼地掐掉韭菜顶端发黄的叶尖。
许大茂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他身上裹着件貂皮马甲,手里剥着大蒜,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座蒜皮山。
“爷,我说您这又是何必。”许大茂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竹筐,“这洋超市里什么没有?非得自己沤肥种韭菜。那味儿大得,昨天查水表的白人小伙子差点吐在院子里。”
“洋葱头辣心,洋大蒜不进味儿。”何雨柱头都没抬,“想吃一口地道的三鲜馅儿饺子,就得用这冻土里拱出来的头茬韭菜。超市里那些水培的破烂,没那股子窜鼻子的冲劲儿。”
一辆黄色的福特出租车碾过院外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门推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直往院子里灌。一个穿着单薄黑西装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皮鞋瞬间被积雪没过,他冻得打了个寒颤。
何晓。
他手里没拿行李,领带揉得像根腌过头的咸菜叶。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正屋的推拉门“哗啦”一声开了。
娄晓娥连外套都没顾上披,急匆匆地冲下台阶。
“哎哟我的祖宗!这零下十几度的天,你就穿件单西装!”娄晓娥一把攥住儿子的手。冰凉刺骨,像摸着一块冻肉。
她赶紧把身上的羊绒披肩扯下来,死死裹在何晓肩膀上,拉着他往屋里走。
温室的门拉开一条缝。
何雨柱捏着剪刀,隔着风雪瞥了儿子一眼。
脚步虚浮,肩膀往下耷拉着。身上那股子在厨房里熬出来的精气神,散了。
“遇着难事了。”何雨柱收回目光,把剪刀扔在木板上。
“能有啥难事?何记现在在香港那是独一份。港督想吃顿饭都得排号。”许大茂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站起身。
“树大招风。香港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何雨柱扯过一条挂在铁丝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进屋。听听这小子放什么屁。”
客厅里。
壁炉里的松木柴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红了半个屋子。
何晓双手捧着一个滚烫的搪瓷大茶缸。姜汤的辣味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他连喝了三大口,苍白的脸上才勉强透出一丝血色。
何雨柱拉开红木靠椅,金刀大马地坐下。从兜里摸出个老烟斗,塞了一撮黄烟丝。
“香港天塌了?还是你把人家祖坟刨了?急赤白脸地往这儿跑。”何雨柱点燃烟丝,吐出一口青烟。
何晓放下茶缸,双手死死捏着膝盖上的裤缝。
“爸。‘何记’……快撑不住了。”
许大茂刚进门,听到这话脚下一软,差点栽在门槛上。
“你胡咧咧什么!这才交给你几年啊?这就败光了?”许大茂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大茂,闭嘴。”何雨柱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何晓,“说事。一五一十地说。”
何晓咬着后槽牙,深吸了一口气。
“半个月前,中环对面新开了一家餐厅。叫‘未来星’。”
“老板是个搞风投的洋人,砸了两亿美金。他们没请主厨,厨房里全是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
何晓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弄来了一堆仪器。什么全自动海藻酸钠球化仪、超声波离心过滤机。他们派人来咱店里,买走了一份大煮干丝和一盅极品清汤。”
“然后呢?”何雨柱磕了磕烟斗。
“他们把汤送进了实验室。”何晓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光谱分析仪测出了宣威火腿的氨基酸比例,用离心机分离了挂霜海参的鲜味分子。最后……他们用化学提取物,做出了胶囊状的高汤球。”
“热水一冲。味道……有您当年那碗汤的八分像。”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在响。
“最可怕的是成本。”何晓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血丝,“咱那碗汤,得熬三个小时,得用顶级的食材。他们那一颗高汤球,成本不到五块钱。售价只有咱们的十分之一。”
“就在昨天,我手底下的四个帮厨集体辞职了。他们去‘未来星’当了操作员。”
何晓双手捂住脸,声音发抖。
“爸,他们走的时候跟我说。练十年刀工,颠十年铁锅,还不如去按一下机器的绿色启动键。”
“我突然觉得……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火候和手艺,在那些机器面前,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娄晓娥站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许大茂也哑火了。他见识过资本的厉害,但他没见过能把菜谱变成化学方程式的资本。
所有人都看向何雨柱。
何雨柱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
他异常平静地抽完了那一斗烟。然后把烟斗在鞋底上敲了敲,磕掉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风雪。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何雨柱转过身,看着何晓。
“爸……”何晓愣住了。
“明天早上五点。穿上大茂那件羊皮袄,跟我出门。”何雨柱丢下这句话,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
凌晨五点。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五度。
风像带锯齿的钢刀,刮在脸上生疼。
何雨柱走在前面。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粗线毛衣,外面套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镩子,肩膀上扛着一个破蛇皮袋。
何晓裹着厚重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肺里吸进的冷空气像冰碴子一样扎人,每走一步,膝盖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两人翻过后山的缓坡,停在了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开阔地上。
红枫湖。
整个湖面已经彻底冻死,冰层足有半米厚。
“到了。”何雨柱停下脚步,把蛇皮袋扔在冰面上。
他脱下军大衣。只穿着毛衣,双手握住那把重达十几斤的铁镩子。
双腿分开,腰部下沉。
“哈!”
何雨柱低吼一声,铁镩子狠狠砸在冰面上。
“砰!”
冰屑飞溅。强大的反震力顺着铁杆传导上来。何雨柱虎口被震得发红,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镩,两镩,十镩。
冰面被硬生生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底下幽黑的湖水顺着窟窿眼涌了上来,冒着一丝微弱的白气。
何雨柱扔掉铁镩子。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根自制的短鱼竿。鱼钩上挂着一团猩红的活红虫。
下钩。放线。
“蹲下。”何雨柱指了指旁边的冰面。
何晓缩着脖子蹲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爸,咱这到底是干嘛啊?这冰天雪地的……”
“钓鱼。”何雨柱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红色浮标。
风雪越来越大。两人的眉毛和睫毛上很快结出了一层白霜。
半个小时过去了。浮标一动不动。
何晓冻得双手发麻,感觉脚趾头已经失去了知觉。“爸,水这么冷,鱼早就冻僵沉底了,不可能吃钩的。咱们回去吧。”
“闭嘴。看着。”何雨柱声音像冰块一样硬。
又过了十分钟。
突然,那颗红色的浮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何雨柱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提。
“嗖——”
鱼线瞬间绷紧。水下传来一股极强的拉扯力。
“这东西在冰底下憋了一冬天,脾气暴着呢!”何雨柱双手飞快地收线。鱼线在冰窟窿边缘勒出刺耳的摩擦声。
“哗啦!”
一条足有两斤重的冷水狗鱼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甩在厚厚的冰层上。
鱼身呈现出漂亮的暗绿色斑纹。它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冰面上剧烈地翻滚、拍打。尾巴抽打在冰面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即使离开了水,它依然在拼命张合着鳃盖,做着最后的挣扎。
何雨柱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掐住狗鱼的鳃部。把这条还在疯狂扭动的鱼举到何晓面前。
“看着它。”何雨柱盯着儿子的眼睛。
何晓看着那条生命力顽强到恐怖的鱼,愣住了。
“这鱼为了活命,在冰水底下的泥里憋了整整三个月。就为了等一口吃的。”何雨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压制着狗鱼的挣扎。
“你说的那个什么未来星实验室,他们那破仪器,能算出它的肉里有多少氨基酸。但他们能算出这股子不想死的韧劲吗?”
何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食材是活的,是有命的。”何雨柱把鱼扔进蛇皮袋。“机器能提炼味道,提炼不出这条命。走,回家。教你做菜。”
上午十点。农场后院。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后院用红砖砌着一个露天的柴火灶。一口满是黑灰的大铁锅架在上面。
何雨柱没让何晓进现代化厨房。
“生火。”何雨柱下令。
何晓赶紧抱来一捆松木劈柴,塞进灶膛,用火柴点燃。干透的松木瞬间燃起大火,火苗舔舐着黑铁锅底。
案板就搭在旁边的木墩子上。
何雨柱手里拿着一把极其普通的黑色宽背菜刀。
“啪!”
刀背狠狠拍在狗鱼的脑袋上。鱼瞬间晕死过去。
何雨柱手腕一转,刀刃逆着鱼鳞刮下。粘液和鳞片混杂在一起,被干脆利落地剔除。开膛,去内脏,抽掉腥线。一气呵成。
没有宣威老火腿,没有自贡千米老盐。
何雨柱从旁边的一个粗瓷罐子里,挖出了一大勺自家发酵的东北大酱。那大酱呈现出深褐色,里面还夹杂着没完全化开的黄豆粒,散发着一股极其粗犷的咸香味。
“烧油。”
何雨柱往铁锅里扔了一块猪板油。
“呲啦——”板油在高温下迅速萎缩,熬出清亮的猪油。
大葱切成马耳段,老姜用刀面直接拍碎。连同几根干红辣椒,一把扔进滚油里。
“刺啦!”
辛辣的香气瞬间升腾,呛得何晓咳嗽了两声。
“下酱!”
那一勺东北大酱砸进热油里。瞬间炸开。浓烈的酱香混合着油烟,直冲云霄。
何雨柱双手端起案板,把处理好的狗鱼直接滑进锅里。
“热油煎鱼,锁住表皮。大酱去腥,提鲜。”何雨柱翻动铁铲,让鱼的两面都均匀地裹上焦红的酱汁。
加冷水,没过鱼身。
大火烧开,锅里翻滚起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何雨柱转过身,从一个白铁盆里挖出一块面团。
那是粗玉米面掺了三分之一的黄豆面,只用温水和出来的死面。
何雨柱两只手沾了点凉水,揪下一块面团。双手在胸前快速交替拍打。
“啪!啪!啪!”
面团在他手里迅速变成了一个椭圆形的饼子。
他掀开沉重的木头锅盖。一股白汽喷涌而出。
何雨柱看准铁锅上部的边缘,“啪”的一声,把玉米饼子重重地贴在滚烫的铁壁上。饼子的下半截,正好浸没在翻滚的鱼汤里。
“贴饼子,讲究个借味。上半截烤焦,下半截吸汤。”
一连贴了八个饼子。盖上锅盖。
“抽柴。改中火。”何雨柱退后一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蹲在灶眼前,眼睛死死盯着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
“做这种粗菜,仪器怎么定火候?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何雨柱突然开口问。
何晓愣了一下:“实验室会设定一个精确的沸腾时间……”
“放屁。”何雨柱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看烟。听声。闻味。”
何雨柱指着锅盖。“开始冒白汽,那是水在烧。等到汽变小了,声音从清脆的‘咕嘟’变成沉闷的‘扑哧’,说明汤汁稠了。”
他吸了吸鼻子。
“闻到酱香盖过了鱼腥味。再闻到饼子贴锅的那一面,散发出一股微微的焦糊香。那一瞬间,就是起锅的时候。差一秒,饼就糊。早一秒,鱼不入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木头锅盖的缝隙里,飘出的味道越来越浓郁。那种极其霸道的咸鲜味,混杂着粗粮烘烤的香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勾住了人的胃。
“起锅。”
何雨柱猛地掀开锅盖。
水汽散去。
铁锅底部,暗红色的酱汁已经变得极其浓稠,包裹着完整的狗鱼。锅壁上,八个金黄色的玉米饼子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底部浸泡在汤汁里的部分,已经吸饱了酱汁,变得油亮。
何雨柱拿过铲子。轻轻一铲,饼子带着一层酥脆的锅巴脱离铁锅。
连鱼带饼,盛进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盆里。端上红木饭桌。
“吃。”何雨柱扔给何晓一双筷子。
何晓咽了一口唾沫。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背肉,放进嘴里。
轰。
极致的粗犷,极致的鲜美。
冷水狗鱼的肉质紧实得令人发指,完全没有养殖鱼那种松散的泥腥味。每一口咀嚼,都能感觉到鱼肉在牙齿间反弹。自家下的大酱那种带着时间发酵的咸香,已经彻底渗入了鱼骨缝里。
何晓又抓起一个玉米饼子。咬下带锅巴的那一面。
“嘎嘣。”极其酥脆。
再咬一口吸满汤汁的下半截。软糯,咸鲜,满口粗粮的清香。
没有任何精致的摆盘,没有任何昂贵的辅料。但这口铁锅炖出来的味道,却像是一团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了胃底。把他在冰湖上冻透的寒气,把他在香港积压的恐慌和迷茫,烧得干干净净。
何雨柱拔开一瓶二锅头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机器做出来的胶囊,味道能仿个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