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二月。香江,养和医院。
窗外台风过境。极其狂暴的雨点砸在特护病房的玻璃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来苏水味。
何雨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死死搓着脸。
他兜里装着那只纯银防风打火机,手指无数次摸上去,又硬生生缩回来。医院禁烟。他活了快四十岁,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雷老虎的几十把西瓜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哆嗦过一下。
现在,他的腿肚子在转筋。
产房的红灯已经亮了三个小时。
何雨柱脑海深处的念力,平时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可现在,他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往产房里探。生怕那无形的力场,惊扰了里面正在挣扎的女人和即将降生的脆弱生命。
“哥,你别转悠了。嫂子底子好,肯定顺顺当当的。”何雨水拎着几个保温桶,从电梯口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
话音刚落。
“哇——”
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猛地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门。
何雨柱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红灯灭。绿灯亮。
护士推开门,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何先生,母子平安。七斤二两。是个大胖小子。”
何雨柱脑子里轰的一声。眼眶瞬间红透了。
他大步冲进病房。
娄晓娥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头发被汗水彻底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极其虚弱地转过头,看着何雨柱,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
旁边的小推车里。一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肉团正闭着眼睛挥舞着拳头。
何雨柱半跪在床边。极其小心地握住娄晓娥冰凉的手。
“媳妇。受罪了。”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看看你儿子……”娄晓娥眼角滑下一滴泪。“长得多像你。”
何雨柱站起身。伸出那双常年颠大勺、满是硬茧的大手。极其僵硬、极其谨慎地把那个小肉团托了起来。
很轻。又重得像整个世界。
“老何家的种。”何雨柱用下巴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婴儿的头顶。“何晓。这天下,以后是你小子的。”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何雨水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盖着九龙警署红章的文件。
“哥。警署那边打来的电话。”何雨水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熟睡的娄晓娥。
“说。”何雨柱把孩子放回婴儿床。
“许大茂死了。”
何雨水把文件递过来。
“昨晚台风大雨。九龙城寨的下水道堵了。他腿瘸了跑不动,被倒灌的黑水直接淹死在垃圾堆里。早上清洁工收尸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发了霉的菠萝包。”
何雨柱没接那份文件。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狂风骤雨的维多利亚港。
极其平淡。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丝毫怜悯。就像是听说了一只臭虫被踩死的消息。
“让警署按无名尸处理。拉去火化场,骨灰直接扬进公海。别留在这个世上恶心人。”
何雨柱挥了挥手。彻底斩断了前尘往事里的最后一丝恶臭。
……
一九八三年。冬。北京。
王府井大街。大雪纷飞。
整条街被封了一半。警车停在路口,维持着极其拥挤的人群。
一座拔地而起的八层高楼,外墙挂着极其惹眼的红底烫金招牌——“何记大饭店”。
这是改革开放后,四九城第一家由港商全资持股的高端合资酒楼。
一楼大堂。金碧辉煌。
极其夸张的捷克水晶吊灯从八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大堂正中央。没有摆什么迎客松和关公像。
而是一个极其厚重的德国进口防弹玻璃展柜。
展柜里,打着柔和的冷光。
左边。一对清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色彩极其艳丽,工艺巧夺天工。
右边。一尊明代宣德炉。包浆极其浑厚,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金光泽。
这是何雨柱这些年利用空间在四九城和香江收拢的绝世孤品。今天全搬了出来,当何记的镇店之宝。
“何老板,您这手笔,把全京城的老板都给震碎了。”王处长搓着手走过来,看着那对转心瓶,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何雨柱穿着一件极其修身的纯黑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娄晓娥亲手织的灰围巾。
他抬腕看了看劳力士金表。
“老首长的车到哪了?”
“过了东单路口了。马上就到。”
三分钟后。一辆红旗轿车停在大门外。
大领导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拄着拐杖走下车。精神矍铄。
何雨柱大步迎出去。双手扶住大领导的胳膊。
“好小子。”大领导抬头看了看那八层高的酒楼。“你在香江放了句话,真在这王府井大街上砸出个金坑来。”
“全靠首长当年批的条子。没您那支笔,我这锅支不起来。”何雨柱笑着把大领导迎进大堂。
吉时已到。
大门外挂满了几万响的红衣炮仗。
何雨柱、大领导、王处长,外加几个区里的领导,一字排开。
礼仪小姐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是系着红绸的纯铜剪刀。
大领导拿起剪刀。对准了面前那条极其宽阔的大红绸带。
这铜剪刀是内务府老工匠打的,极其厚重,老人家手劲弱,可能一刀剪不断。
何雨柱站在旁边。眼角余光一扫。
脑海深处的念力瞬间涌出。
极其精准地包裹住大领导手里的那把铜剪刀。无形的力场顺着刀刃切入。
“咔嚓。”
极其干脆、极其丝滑的一声脆响。红绸应声而断。
“好兆头!”周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
大门外的挂鞭瞬间被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直冲云霄。红色的碎纸屑像下了一场大雪,铺满了整个王府井大街。
何记大饭店,正式开门迎客。
顶层。八楼。极其私密的至尊包厢。
落地窗极大。能直接俯瞰大半个雪中的四九城。
何雨柱系着雪白的围裙。没让手底下的主厨动手,亲自站在包厢自带的开放式厨房里。
案板上。一条极其鲜活的黄河大鲤鱼。
黑铁老菜刀在手里一转。
“唰。”
剔骨。去皮。改刀。
鱼肉被切成极其薄、几乎透明的片。每一片都带着红白相间的肌理。
挂糊。下油锅。
“呲啦——”
几秒钟捞出。原本扁平的鱼片在高温下瞬间卷曲绽放,像极了一朵朵盛开的白牡丹。
浇上极其浓郁的高汤芡汁。
“牡丹鱼片。”何雨柱端着盘子上桌。“老首长,尝尝。这是当年宫廷御膳房的绝活。我爹传给我的。”
大领导夹起一朵“牡丹”。送入口中。
眼睛猛地一亮。“鲜。嫩。这火候,绝了。”
何雨柱解下围裙。倒了一杯茅台。
“这一杯。敬您。”何雨柱极其郑重地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里,烧起一团火。
老何家的手艺。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这四九城最高的楼里。
……
下午三点。雪下得更大了。
皇冠车停在东直门外的一条破胡同口。
何雨柱推开车门。
手里牵着一个四岁多的小男孩。何晓穿着极其厚实的红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个虎头帽。一双眼睛极其乌黑灵动。
“爸。咱们来这儿干嘛?这胡同好破啊。”何晓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何雨柱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带你来吃一家卤煮。你爸我年轻时候,最馋这一口。”
父子俩走进一家极其低矮的苍蝇馆子。
两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端上来。大肠清理得极干净,吸满了酱紫色的老汤。
何雨柱拿勺子舀起一块豆腐泡,吹了吹,喂进何晓嘴里。
“好吃!”小家伙烫得直吸气,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何雨柱笑了。抽出一张纸巾,极其细致地擦掉儿子嘴角的麻酱。
就在这时。
饭馆那扇漏风的玻璃窗外。
极其狂暴的风雪中。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极其艰难地往前挪动。
是个老太婆。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里面的烂棉絮全翻出来的破棉袄。
她手里推着一辆木板车。轴承上没有油,发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嘎吱”声。
板车上,躺着一个用破草席裹着的人。只露出一双烂得发黑、没有脚趾头的脚。那人已经一动不动,上面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积雪。
是秦淮茹。
板车上拉着的,是昨天夜里在桥洞底下活活冻死的棒梗。
秦淮茹的脸早就没了人样。冻疮破了又结痂,烂成了一片紫红色。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板车的把手,手背上的皮肉因为极度严寒,直接粘在了木头茬子上。
“哐当。”
板车的轮子卡在了一个冻得结结实实的雪坑里。
秦淮茹用力推了两下。推不动。
她脚下一滑,极其狼狈地摔进那个满是烂泥和冰渣的坑里。下巴重重磕在砖头上。
鲜血滴在白雪上。极其刺眼。
她爬不起来了。趴在雪地里,发出一阵极其低微、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路过的几个戴着红袖标的街道干事走过来,极其嫌恶地捂住鼻子。“去去去!赶紧把这死人拉走!别在这儿挡道!臭死了!”
秦淮茹在地上极其费力地往前爬。伸手去捡刚才摔倒时,从兜里掉出来的一毛钱硬币。
手指极其僵硬。抠了半天。抠不出来。硬币被死死冻在了冰层里。
何雨柱隔着玻璃窗。极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里的烟头快烧到了手指。
“爸。那个奶奶好可怜。”何晓嘴里嚼着火烧,含糊不清地指了指窗外。
何雨柱伸出宽厚的大手。极其温柔地捂住了儿子的眼睛。
把他的头转了过来。
“别看。那是烂了心的鬼。看了晚上会做噩梦的。”
何雨柱站起身。在桌上拍下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没要找零。
他一把抱起何晓。极其宽阔的肩膀挡住了窗外所有的风雪和惨剧。
推开门。
走向停在胡同口的黑色皇冠轿车。
秦淮茹听到车门开启的声音。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风雪极其猛烈。她隐约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极其挺拔的背影。
那个背影,像极了那个曾经被她吸了一辈子血的傻柱。
秦淮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抓。
“砰。”
车门紧紧关上。
引擎轰鸣。皇冠车极其平稳地碾过积雪,在风雪中彻底远去。留给她的,只有两条深不见底的车轮印,和无尽的绝望。
从这一刻起。四合院里所有的魑魅魍魉。彻底在这个世界上烟消云散。
……
除夕夜。香江。半山别墅。
维多利亚港上空,正在绽放极其璀璨的烟花。巨大的爆裂声隔着玻璃传进屋里。
别墅的厨房极大。极其现代化。
但灶台上,摆着一口极其接地气的生铁大铁锅。
何雨柱穿着一件居家的粗线毛衣。手里拿着那把黑铁菜刀。
“当。当。当。”
极其均匀的切菜声。
一颗极脆的白菜心被切成粗条。一块老豆腐被切成方块。
没有龙虾鲍鱼。没有海参鱼翅。
热油下锅。葱姜爆香。
极其普通的大白菜下锅,翻炒。加高汤,下豆腐。
火候转小。“咕嘟咕嘟”地炖着。
一股极其家常、极其温暖的白菜豆腐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何晓正骑着一辆极其昂贵的儿童三轮车,在大厅里兴奋地按着喇叭。
娄晓娥穿着一件极其柔软的羊绒衫。坐在沙发上,跟刚从欧洲视察业务回来的何雨水翻看着相册。
“嫂子,你看晓娥这照片,越来越有大老板的范儿了。”何雨水笑着指着相册。
“快别贫了。你哥都念叨你一晚上了。还不赶紧去洗手。”娄晓娥笑着把相册合上。
“开饭!”
何雨柱极其洪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端着一大盆极其热腾腾的白菜炖豆腐。大步走到极其宽大的酸枝木餐桌前。重重放下。
桌上。四菜一汤。
没有酒楼里的铺张浪费。全是最极其地道的老北京家常菜。
京酱肉丝。木须肉。溜肝尖。白菜炖豆腐。
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
何雨柱给娄晓娥夹了一筷子豆腐。又往何晓的小碗里舀了一勺汤。
极其温暖的灯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打在何雨柱那张早就褪去了青涩与鲁莽的脸上。
他端起面前的一个青花瓷小酒杯。里面装着极其醇厚的茅台。
“来。”
何雨柱举杯。
娄晓娥举起果汁。雨水举起红酒。何晓极其认真地举起自己的小奶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极其清脆的“叮”声。
“新的一年。老何家。顺顺当当。”
何雨柱仰头干了。
窗外,又一朵极其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香江的繁华。
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让他低头。
一锅烟火。一世安稳。
满盘皆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