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琉璃迟疑了一瞬。
她不是矫情的人,两人之间更没有什么避嫌可言。双修之时,神魂交融合二为一,比肌肤之亲更深百倍的事情都经历过,此刻不过是握一握手,实在不值得犹豫。
只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焦黑的死皮虽然脱落了大半,但新生的肌肤和死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手背上一块块深褐色的皲裂斑纹尚未完全褪尽,指尖还有几处焦痕没有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指甲也没有长全,有几根手指的甲床还是光秃秃的,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这个样子被他握在手里,总觉得有些……
难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叶琉璃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修道三百余年,从炼气到洞虚,经历过的心魔劫难数不胜数,早该看淡皮相。她一向以道心坚定自诩,从不曾在意外物,更不会在意自己的容貌。
可此刻,她偏偏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这双手。
更准确地说,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她是魔宗宗主。
执掌万魔殿三百载,麾下七十二峰、三十六洞天,弟子数以万计。她向来以冷面示人,一言一行皆是宗主威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即便是在林长生面前。
即便两人早已结为道侣。
她仍然保持着那份疏离的清冷。不是刻意,而是习惯——三百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林长生没有催她。
他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掌心那团纯阳灵气稳稳地亮着,温润的白光将整个房间映得柔和。他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她抿住的唇角,看着她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忽然就明白了。
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地塌陷下去。
“琉璃。”他轻声喊她。
叶琉璃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林长生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一点点发红。
很淡,如果不是他离得近,如果不是这三个月来他每天都要看她的脸无数次,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说破。
只是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放在她面前。
“你看。”他说。
叶琉璃低头看去。
林长生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骨节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但此刻,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不是剑伤,也不是法术造成的伤,而是一道道细小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
掌心有几道深褐色的雷纹烙印,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在微微泛红。虎口处的皮肤皲裂后又愈合,愈合后又皲裂,反复多次,留下了一层粗糙的硬皮。有几根手指的指腹上还能看见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雷劲在经脉中乱窜时留下的痕迹。
“天雷反噬。”林长生说得轻描淡写,“你渡劫的时候,我帮你挡了一道。虽然没受重伤,但雷劲在经脉里窜了几天才压下去。”
叶琉璃的目光凝住了。
她渡的是洞虚天雷。九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烈,最后三道更是蕴含了天道法则之力,根本不是元婴修士能触碰的。即便是她,以半步洞虚的修为硬扛,都落得个经脉尽碎、肉身焦毁的下场。
他替她挡了一道。
以元婴之躯,硬扛洞虚天雷。
“你疯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林长生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颤抖。
“没疯。”他笑了笑,“不死还灵丹我炼了两颗,你一颗我一颗。你吃完还剩一颗,我就提前吃了。天雷劈下来的时候,药力正好在巅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叶琉璃知道,不死还灵丹的药力再强,也不过是疗伤圣药。它能让肉身在遭受重创后快速再生,却不能减轻天雷轰顶时那一瞬间的痛楚。
洞虚天雷劈在元婴修士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体会过,但她能想象。
那大概是……比死还痛。
“所以,”林长生把那双手又往前递了递,“你这双手再难看,能有我这双手难看?”
叶琉璃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再看看自己那双虽然焦痕未褪但已经新生了大半的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从来不知道,林长生也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哄人。
在她印象里,林长生这个人向来寡言少语,行事果决,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两人双修之后,他虽然对她比旁人多了几分耐心,但大多数时候仍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每次见面,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喊“宗主”,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会改口叫她“琉璃”。
她以为他就是那样的性格。
沉默、克制、不善言辞。
可此刻,这个沉默克制的男人,正把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摊在她面前,用最笨的办法告诉她:别在意这些,你看,我比你更惨。
叶琉璃垂下眼睫。
她慢慢地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动作很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长生的手指合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纯阳灵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渡入她的经脉,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流经那些尚未完全修复的灵脉。
叶琉璃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因为那种温度。
纯阳圣体的灵气天生带着一股暖意,不是灼烧的热,而是冬日里晒到太阳的那种暖,从皮肤渗进血肉,从血肉渗进骨骼,最后汇入丹田中的那方小世界。
她的小世界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那团暗金色的天雷本源之力缓缓旋转,与渡入的纯阳灵气遥相呼应,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交织缠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叶琉璃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在经脉中流淌。
林长生的灵力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处尚未愈合的裂痕,都会停下来细细温养,等那道裂痕被纯阳之力填满、抚平,再继续向前。
他做得很仔细,像是一个匠人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急不躁,一丝不苟。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