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之后,谭宇和徐曼雪站在酒店门口跟宾客一一告别,两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累得发僵了,但嘴角还是往上弯着的,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陆然和沈月歌走得晚,等着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沈月歌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休息,陆然就在旁边坐着等她缓过来。

    这时候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导演,倒像个刚退休的大学教授。

    陆然认出他来,是拍喜剧出名的导演郑国华。

    郑国华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陆然面前弯了一下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陆老师,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跟您说句话了。之前托人约了好几次都没约上。"

    陆然赶紧站了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郑导您太客气了。之前确实忙,腾不出时间来。今天既然碰上了,您有话直说。"

    郑国华也不绕弯子,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我听说您手里有一个喜剧的本子,一直没拿出来给人看过。我这边正好空了一个档期,下一部戏还没定方向。如果您信得过我,我想看看那个本子。"

    陆然看着郑国华,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人背景。

    郑国华在圈内拍了二十多年喜剧,从最早的贺岁片到后来的都市轻喜剧,产量不算高,但每一部都有稳定的口碑。

    重要的是这个人舍得花钱,对场景、服化道、后期制作从来不扣预算。

    他拍的电影票房不算顶高,但制作水准在同类型里一直是一线水准。

    陆然想了想,拿起手机翻了翻备忘录,找到了那部本子的名字,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郑国华看了一眼:“《夏洛特烦恼》。"

    郑国华凑近看了看屏幕,念了一遍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然:”讲什么的?"

    "穿越题材。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回到高中时代,重新活了一回,想把当年没做的事全做了。结果发现重来一次也不一定就是更好的选择。“陆然没有多讲,用一两句话勾勒了一下故事框架,”喜剧是外壳,底子是偏温情的。笑够了之后观众能带走点什么东西,不是看完就忘的那种。"

    郑国华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品那几句话的后劲:“你明天有空吗?或者后天?我带制作团队过来找你,咱们细聊。"

    陆然掏出手机翻了翻日程:”明天下午可以。你来我办公室,我让你看完整本子。"

    郑国华二话不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串手机号,然后推过去:"这是我私人号码,随时可以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见。"

    他站起来,又跟陆然握了一次手,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饭香味。

    郑国华刚走,又有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亮橙色的Polo衫,在灯光下显眼得很,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串写好的联系人信息。

    “陆老师您好,我是光启影视的制片人贺飞。拍爱情片的。“他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郑导那个喜剧本子您给他了,那爱情片您这边还有吗?我这边手头有一个项目,主演都定了,就差一个好本子。投资已经到位了,开拍时间也是定了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剧本。"

    陆然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两眼。

    贺飞这个名字他不熟,但光启影视他听说过,前两年拍过几部中等体量的都市情感剧,票房和口碑都在及格线以上,不算顶尖但从来不亏钱。

    陆然拿出手机又翻了一个名字出来,屏幕转向贺飞:“《前任攻略》。"

    贺飞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讲什么的?"

    "都市男女情感。几段不同的感情经历串起来,节奏轻快,台词比较扎人,适合年轻观众。"

    贺飞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像是干渴的人看到了水源:"我能看吗?明天我也去您办公室,行不行?"

    "行。"陆然记下了他的联系方式,"明天下午来吧,跟郑导一起。你们俩不冲突,一个喜剧一个爱情,拍的是两个方向。"

    贺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身后一个正往这边走的高个子男人。

    那人侧身让了一下,等贺飞过去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陆然面前站定。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的立领外套,头发比在场大多数人长一些,扎了一个低马尾,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须。

    陆然认出了他,是拍过好几部历史正剧的导演孙一鸣。

    他的作品陆然看过一些,场面考究,叙事沉稳,属于那种每一帧画面都能放大当壁纸的类型。

    孙一鸣说话的声音比陆然预期的要低一些,语速也很平缓:“陆老师,我刚才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前面两位都跟您约了明天下午。我就不跟您约同一天了,您明天肯定忙不过来。您看后天上午方便吗?我也想看一个本子。"

    "孙导您想看什么类型的?”

    孙一鸣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部手机的屏幕上,语气依然平缓:"我听说您手里有一个历史题材的本子。具体叫什么我不清楚,但有人跟我提过一嘴,说那个本子的分量不轻。不知道是真是假。"

    陆然沉默了片刻。

    手机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他翻到了一个文件名——"大明王朝1566"。

    这个本子他存了快半年了,一直没拿出来。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不敢随便给人看。

    给错了人就是糟蹋,给对了人就是一部能留几十年的作品。

    "有一部历史正剧,"陆然把屏幕关掉,没有把名字亮出来,"嘉靖年间的,围绕朝堂权谋和财政改革展开,人物多,线索密,节奏偏沉。制作周期长,投资大,对演员的要求也高。您要是感兴趣,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我们细聊。"

    孙一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他伸出手来跟陆然握了一下,手心干燥而温热,松开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那我后天上午十点到您公司。麻烦您了。"

    他转身走得也不快,背影在宴会厅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笔直。

    孙一鸣刚离开,陆然还没来得及重新坐下,旁边又冒出来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手里攥着一份简历一样的东西。

    她站在离陆然两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几秒,然后鼓足勇气上前了一步。

    “陆老师您好,"她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我是沪城戏剧学院表演系今年刚毕业的学生,我叫林微。我……我今天不是来敬酒的,我是想请您看看我的资料。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特别想参演您写的作品。"

    陆然看着她手里的那份简历,没有伸手去接。

    他先问了一句:”你演过什么?"

    林微把自己的演出经历说了一遍,语速不快不慢:"在学校排过三部大戏,《雷雨》里演过四凤,《暗恋桃花源》里演过春花,还有一部原创话剧的女一号。实习期在剧组跑过几次龙套,台词不多但每条都过了。"

    陆然听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简历翻了翻。

    简历做得不花哨,一页纸,干干净净的,上面贴着一张标准照,照片里的姑娘五官端正,眼神里有光。他看了一遍,把简历折好放进口袋里:"我收下了。有合适的角色会联系你。你先别急,刚毕业别急着挑大梁,先从小角色开始磨,磨出来什么都好说。"

    林微听完这段话,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双手合了一下,对陆然鞠了一个躬,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谢谢陆老师!我一定好好准备!"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走到门口还回头朝陆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陆然把她的简历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然后重新放回了口袋。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又有几个年轻演员过来递了资料。有男有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陆然每个人都接了一份,每个人都说了类似的话——好好准备,有合适的机会会联系。

    这些人里有几个人是真有灵气的,陆然能感觉到。

    但也有些人只是临时决定试一下,拿到的资料会丢进抽屉里吃灰,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拿出来翻一翻。

    沈月歌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宴会厅里的人已经快散干净了,她才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你收了多少简历了?"

    陆然数了数口袋里的东西:”七八份吧。还有几个没留资料只留了联系方式。回头统一整理一下,有用的存档,没用的删掉。"

    沈月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今天可比谭宇累多了。他结婚你应酬。"

    陆然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下:”能者多劳嘛。不过今天收获确实不小,三部戏的导演都对接上了,几个年轻演员也收了资料。后面半年的事都有着落了。"

    他扶着沈月歌往外走。酒店门口的灯已经关了一大半,只留了两盏暖黄色的壁灯照着台阶。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比白天清爽了不少。

    沈月歌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很稳。

    她侧过头看了陆然一眼:"那郑国华明天下午来,贺飞明天下午也来,孙一鸣后天上午来。你这两天够忙的。"

    陆然数了数确实够呛,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忙就忙吧。忙完这阵就好了。而且这些人都是带着诚意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当交个朋友。"

    两个人走出酒店大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夜风吹动了沈月歌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呼出一口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淡淡的白雾:"那回家吧。"

    陆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他点了点头,扶着沈月歌走下台阶往停车的地方走。

    沪城秋天的夜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远处霓虹灯反射的微光。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还没开始落,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陆然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

    灯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门童正在收拾门口的装饰花篮,谭宇和徐曼雪的车也不在了,应该早就走了。

    他收回目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沈月歌上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

    上午处理公司邮件,下午两点郑国华过来,三点贺飞过来,两个会中间留一小时的空当缓冲。

    后天上午孙一鸣来,下午可以空出来休息。

    后边几天还要把收来的简历整理分类,跟之前联系过的那些导演和制片人再碰一碰,看看手里那些压着的剧本还能推出去几部。

    路还长,但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而且下个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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