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四点半。
对于终南山学校的老师来说,并不是什么惬意的时光。
顾云把那辆红色的马自达停在学校正门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陆续返校的学生人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高三班主任的宿命啊,周末永远比别人短半截。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放在副驾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医务室王医生”几个字。
顾云心里咯噔一下。
当班主任的最怕两个电话,一个是政教处主任的,一个就是医务室的。
前者意味着学生犯事了,后者意味着学生出事了。
“喂,王医生,我是顾云。”她接起电话,语气下意识地紧绷。
“顾老师啊,你现在到学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王医生略显严肃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责备的火气。
“刚到楼下,怎么了?是我们班谁受伤了吗?”
顾云连忙问道,脑子里瞬间闪过周显那几个捣蛋鬼的名字。
“受伤倒没受伤,就是差点把自己给送走了!”王医生在那头数落道。
“顾老师,我知道你们高三抓得紧,升学压力大。”
“但再大的压力,也不能不顾学生的身体啊。这才刚开学多久,你们班学生就因为用脑过度晕在图书馆里。”
“用脑过度?晕倒?”
顾云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问道,“是林语生?还是陈玉?”
在她印象里,能学到身体扛不住的,要么林语生那类学霸,要么就是陈玉这类努力型的。
“不是,是个男生,叫李耳。”
“李耳?”
顾云愣了一下,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不可思议,反而是心里猛地一沉。
她立刻想起了前几天在办公室里,数学老王对李耳的盛赞,还有胥老师那个关于“默写满分”的赌约。
当时她还帮李耳说过话,觉得这孩子终于开窍了是好事。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现在这么拼?
“王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顾云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
“昨天我给他打了葡萄糖,现在应该没事了。”
王医生叹了口气,“那小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自己认了,背了一上午的古文,又给同学讲物理题,硬生生把自己精力都耗干了。”
“顾老师,这孩子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这么个学法,容易出事啊。”
“我知道了,谢谢王医生,我会找他谈的。”
挂断电话后,顾云坐在车里,眉头紧锁。
“这傻小子……”顾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就为了跟胥老师置气!”
她并不反对学生努力,但李耳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残式的努力,让她这个班主任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
晚上七点半,博学楼高三21班。
教室里弥漫着周日下午特有的焦躁,那是短暂自由结束后的戒断反应。
李耳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闭目养神。
经过昨日那场“低血糖”风波,他今天老实了很多,没敢再开启“入画”模式狂背,而是老老实实地翻看着之前的试卷。
“哒、哒、哒……”
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最后停在了教室门口。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传递零食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顾云走了进来,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她把手提包往讲桌上一放,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双手撑着讲台,目光如炬扫视了一圈。
最终,她的视线穿过重重书山,落在了中后排的李耳身上。
看李耳的面色确实比平时苍白了几分,顾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都把头抬起来。”顾云终于开口。
全班同学茫然地抬头,空气凝固。
“明天就是月考了,我知道大家压力都很大。”
顾云顿了顿,语气严肃,“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希望大家把身体给学垮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顾老师今天这是唱哪出。
“就在刚刚,我还没进办公室,就接到了医务室王医生的电话,把我好一顿数落。”
顾云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说咱们班的学生,小小年纪就搞得神经衰弱、低血糖晕倒。”
“王医生问我,是不是我不给你们吃饭睡觉的时间?搞得我像个周扒皮似的。”
全班哗然,几十双眼睛瞬间开启了“雷达模式”,四处搜寻那个晕倒的勇士。
陈玉推了推眼镜,担忧地看了同桌一眼。
李耳则尴尬地把头一埋,假装在看书。
“行了,别看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顾云摆了摆手,没有点名,“这次月考,尽力而为。特别是某些同学,别钻牛角尖。”
教室里响起了翻书声。
顾云没有离开,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讲台旁,开始批改作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顾云放下红笔,站起身在过道里巡视了一圈。
走到李耳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李耳正在做的物理题——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果然如老王所说,进步神速。
她手指轻轻在李耳的课桌上敲了两下。“李耳,你出来一下。”
……
走廊尽头,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校园的路灯昏黄。
顾云靠在栏杆上,抱着双臂,看着眼前的学生。
“顾老师,您找我。”李耳老老实实地站好。
“脸色还这么白,还没缓过来?”顾云没好气地问道,语气里却透着关切。
“已经好多了。”李耳干笑了一声。
顾云叹了口气:“李耳,最近办公室里关于你的讨论我也听了不少。”
“王老师夸你开窍了,我看了你最近的英语作业,确实用心了。老师很高兴你能浪子回头。”
李耳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动静班主任都看在眼里。
“但是。”
顾云话锋一转,表情严肃,“努力是好事,也不能硬来啊。”
“王医生跟我说你晕倒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这么拼,是不是因为跟胥老师那个约定?”
李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啊……”
顾云有些恨铁不成钢,“胥老师那个人说话是直了点,脾气也冲,但她也是为了你们好。”
“你干嘛跟她对着干,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默写满分,那是那么好拿的吗?”
“你要是真在考场上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老师,我不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李耳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我只是觉得,既然说了就得做到。而且我真的不想抄书啊。”
顾云愣了一下,她带过很多学生,见过颓废的,见过狂妄的,但像李耳此刻这样平静却又充满韧劲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小子,以前也不这样啊。
“行吧。”
顾云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饭卡递给他,“既然你要拼,身体得跟上。晚上去食堂,给自己加个菜,刷我的卡。”
“别明天考试的时候再晕在考场上,那我这个班主任的脸可真没地儿搁了。”
李耳心中一暖。这就是顾云,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自己班的学生是真好。
“谢谢顾老师,不用了。”李耳退回饭卡。
“拿着!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顾云把卡硬塞进他手里,瞪了他一眼,“还有,明天英语考试,特别是听力,给我打起精神来。”
“上次考试听力你就做得一塌糊涂,要是这次还像平时那样半死不活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李耳连忙保证。
“回去吧。”顾云挥了挥手。
看着李耳走进教室的背影,顾云靠在栏杆上,看着夜色下的校园,若有所思。
月考后,是不是该让这帮孩子们适当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