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综合楼的储物间出来，天色已经渐黑。
夏燃走后，李耳和明轩则肩并肩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李耳手里提着那个刚从灰尘堆里扒拉出来的箱鼓。这玩意儿虽然不是实木的，但还是有几公斤重。
“这鼓回头得找个地方放好，是个牌子货不便宜。”明轩一边走一边看了眼李耳提着的箱鼓说道。
“嗯，我放柜子里吧，免得被另外那两货给碰着了。”李耳随口应道，换了只手提鼓，右手则习惯性地摸向裤兜。
下午放学的时候，顾云就把手机发下来了，但他一出教室就被明轩拉走了，直到现在都还没开机。
李耳掏出自己的手机，长按下电源键，片刻后屏幕亮起，开机动画闪过。
随着信号栏的格数跳满，手机猛地在他手心里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点亮屏幕，只有微信图标上冒出的一个小红点。
发信人是【老妈】。
不用解锁，锁屏界面上就直接弹出了一条显眼的转账提醒：
【微信支付】老妈给您转账￥500.00。
紧接着下面还有一条语音消息的提示。
李耳盯着那个橘红色的“500”数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明轩察觉到李耳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手机没电了？”
李耳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提着的箱鼓往明轩面前递了递。
“明轩，你帮我把这玩意儿先带回去吧。”
“那你呢？”明轩接过箱鼓，这东西确实沉，他双手抱住，看了看李耳手里亮着的屏幕，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有点事……想打个电话。”李耳低声说道。
明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行，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明轩抱着箱鼓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给李耳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看着明轩走远，李耳这才转身，避开了去食堂的人流，独自走向了操场一旁的草坪。
这里背风，没什么人。
李耳随手将背包放下，盘坐在草坪上，插上耳机，犹豫片刻才点开了那条语音。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却温馨的背景音——那是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还有菜刀在砧板上切菜发出的“笃笃笃”声。
那是家的声音。
母亲唐娟的声音夹杂在这些烟火气中传来，刻意压低了一些：
“儿子，手机开机了吧？钱收着。我收到校讯通的成绩通知了，你爸也看了。”
语音里顿了顿，甚至能听到锅铲翻炒的声音。
“你爸那人死要面子，虽然嘴上没说啥，但我看的出来他是高兴的，这钱也是他让我转给你的。”
语音戛然而止。
500块，是周四晚上转的。
李耳深吸了一口气，把转账收了，手指在通讯录的【老爸】那一栏悬停了许久。
不过就在他犹豫时，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老妈】。
显然，母亲一直守着手机，看见钱被收了，知道儿子在线，立马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李耳慌乱了一瞬，赶紧深呼吸平复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妈。”
“哎！儿子，钱收着了？”唐娟的声音透着一股热乎劲儿，背景里的炒菜声更大了，“刚才是不是在忙啊？一直没收。”
“嗯，刚才在搬东西，才开机。”李耳小声解释。
“行，收着就好。那个……你爸就在边上呢，非要跟你说两句。”唐娟笑着说道，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阵推搡的声音和母亲压低的小声催促，“给你，快点，孩子接了！别板着个脸！”
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后，听筒那头的呼吸声变了。
变得粗重，且带着点局促。
“喂？”
那是李伟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曲，声音听起来有些粗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上周被骂的记忆本能地涌上来，李耳下意识抓住了面前的草。
“爸，是我。”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嗯。”李伟在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就是长达两三秒的沉默。
似乎父子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这个话题，上周五的争吵像一堵墙横在中间，谁也没法马上跨过去。
“钱收到了？”终于，还是李伟先开了口，语气仍旧硬邦邦的。
“收到了。”
“收到了去买点牛奶、核桃啥的，别整天吃那些垃圾食品。”
“知道了。”李耳低声应道。
又是沉默。
他听到了父亲那边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父亲紧张或者思考时习惯性的动作。
他还听到了母亲在旁边小声的、焦急的提醒：“问问身体！别光说钱！问晕倒的事！”
“咳……”
李伟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母亲的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说教味：“对了，顾老师说你那个……晕倒，是咋回事？”
“没事，就是之前复习太累了，有点低血糖。现在好了。”李耳回答得很简略。
李伟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关心的话，但在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出口却变成了：“考得好是好，但别把身子搞垮了。到时候还得我跟你妈请假去医院伺候你。”
李耳垂下眼帘，看着手上那抓着一株杂草：“嗯，知道了。”
“还有，那个英语听力3分……”
提到成绩，李伟的话匣子似乎才打开了一点，找到了他作为父亲最熟悉的“敲打”模式，“下次稳着点！听力一共30分，你才得3分像什么话？”
虽然还是挨骂，语气也依然冲，但好似少了几许窒息的压迫感。
随后电话那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老爸的一声闷哼，似乎是在抱怨老妈下手太重。
“嗯，好。”
“行吧，没别的事就挂了，你去休息吧。”
李伟匆匆找了个借口，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没说周末抓紧时间学习，少玩手机这些话。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没有道歉，也没提和解，甚至连语气都是充满距离感的。
但这恰恰是他们父子之间最真实的状态。
破冰了，但也仅仅是破冰。那层隔阂有了裂缝，光透进来了，但冰山还需要时间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