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自习,排练间隙。
综合楼一楼的大厅里,刚合完一遍《南方》的几人正瘫坐在地上休息。
夏燃拧开矿泉水猛灌,明轩在调试有点松的琴弦,王富贵和郭达伟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把应援灯牌做得更骚气。
李耳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习惯性地往角落里看去,那里是林语生的专属位置。
只要他们排练,她就会安静地坐在那儿,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腿上摊着一本学习资料,像是一尊守护神。
但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赵玥,林语生呢?”李耳问正在给明轩扇风的赵玥。
“不知道啊。”赵玥茫然地抬头,“刚才还在呢,好像往楼上走了。”
往楼上走了?
李耳皱了皱眉。
综合楼晚上只有一楼大厅开放,楼上的教室和活动室都是锁着的,一片漆黑。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上去看看,透透气。”
……
顺着楼梯往上,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冷清起来。
李耳开启了【超感】。在寂静的楼道里,他的听觉像雷达一样扫过。
一楼,没人。
二楼,没人。
直到走到通往天台的铁门前,他听到了一阵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声。还有笔尖在纸上随意划动的声音。
李耳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借着远处城市映照过来的微弱红光,看到了缩在通风管道背风处的那个身影。
林语生正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夹着一个便携式的充电阅读灯——住校生熄灯后躲在被窝里刷题的神器。
惨白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她更加苍白。
她手里紧紧握着笔,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仿佛那是解不开的死结。
听到铁门响动的声音,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是李耳后,她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眼里的防备一下子变成了疲惫。
“是你啊。”她的声音有些哑,被风吹得很碎。
李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管地上的灰。
李耳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书,“怎么到这做题来了?”
林语生低着头,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借着阅读灯的光,李耳看清了那是本什么书——《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奥赛经典·几何卷》。
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黑三色的笔记,而此刻摊开的那一页草稿纸上,画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和被划掉的公式,纸张甚至被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
“奥数?”李耳有些惊讶,“咱们学校……好像不搞这个吧?”
终南山学校虽然是重点,但主攻的是高考,竞赛这块并不是强项。
“是我妈。”
林语生低着头,看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几何图形,声音很轻,“她觉得我裸分不保险,给我报了强基计划。”
“国庆一到我就要去市里参加预赛,她让我必须拿到省一等奖,这样才能有降分录取的资格。这是……双保险。”
李耳沉默了,想起了那天在凉亭里偶然听到的电话,想起了林语生那个让人窒息的母亲。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考个一本就是烧高香了。
但对于林语生,考不上一流名校就是失败,拿不到奖项就是退步。
“卡住了?”李耳指了指那道题。
“嗯。”林语生咬着嘴唇,那种属于全班第一的骄傲此刻荡然无存。
“这道平面几何题,我想了三天了。一共要做五条辅助线,我试了无数种组合,总是少一条,逻辑闭环不了。”
她有些烦躁地把笔往书上一抛,“我是不是很笨?你们都在练歌,在做有意义的事,只有我,连道题都做不出来。”
李耳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这个在全班面前总是从容淡定、常年稳坐第一的女学霸,背地里却背负着这么重的壳。
“介意我看看吗?”李耳伸出手。
林语生愣了一下,把书递了过去。
李耳拿起书,借着那盏小灯的光,扫了一眼题目。
这是一道极其复杂的梅涅劳斯定理变式题,图形诡异,条件隐晦。若是放在以前,李耳看一眼就会晕过去。
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双眼微眯,开启了【解构】能力。
在他眼中,书页上那些黑色的线条开始扭曲、拆解。杂乱的干扰项逐渐淡去,图形最本质的骨架浮现出来。
那原本看似死结的几何图形,在他脑海中旋转、重组。
“不用做五条线。”
李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圆,然后轻轻添了一笔。
“你看,你被题目里的‘垂线’误导了。其实这道题的核心是四点共圆。”
李耳把书递回到林语生面前,指尖点在那个圆心上,“只要找到这个隐形圆,利用托勒密定理,一条辅助线就够了。”
林语生呆呆地看着那个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顺着李耳指引的思路推演下去。
一步,两步……通了!
原本像迷宫一样的死胡同,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真的是……四点共圆?”林语生猛地抬头,看着李耳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崇拜,“你怎么看出来的?这可是去年的国赛题!参考答案我都没看懂!”
“直觉吧。”李耳笑了笑,把笔还给她,“有时候想得太复杂,反而找不到思路。”
林语生握着笔,看着那个被李耳画出来的圆,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合上书,关掉了那盏刺眼的阅读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天台,只剩下远处城市的微光。
“谢谢。”
她转过头,看着李耳的侧脸。
“李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们。”
林语生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羡慕夏燃想笑就笑,羡慕郭达伟想骂就骂,也羡慕你……。”
“羡慕我?”李耳怔了怔,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林语生羡慕的。
“以前我从未关注过你,也包括明轩,郭达伟他们。”
李耳尴尬一笑,心里想着自己以前在班上就妥妥一混子,哪儿能得到你这个学霸的青睐。
“但最近和你们相处过后,发现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也活得很肆意。”
“我就不行。”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的人生就像这道几何题,每一步都被规定好了辅助线。如果我不按着画,我妈就会崩溃,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撕开那个完美的面具,露出自己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李耳静静地听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早上杨晓璐给他“低血糖”备用的,他没吃一直在兜里。
“给。”
李耳把糖递过去。
林语生愣了一下,借着微光看清了掌心里的糖。
“吃点甜的,脑子转得快。”李耳说。
林语生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腻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稍微冲淡了心里的苦涩。
李耳看了眼远处的灯火,打趣道:“要知道,你可是我们班的第一学霸呢,谁敢说你是废物啊?”
林语生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和平时清冷的神态大不一样,显得有点萌。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轻轻应了一声“嗯。”
“走吧,该下去了。”李耳站起身笑道,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不下去,老郭他们指不定又在编排些什么。”
林语生跟着李耳身后,闻言竟抬脚踢了李耳小腿一下。
力度不大,但结结实实地撞上了。
“嘶——”
李耳夸张地抽了口气,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你这是恩将仇报啊?我刚帮你解了道题,就这么对我?”
林语生刚才还泛红的眼眶,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和李耳浮夸的演技给逗得有些绷不住了。
“谁让你老说那些奇怪的话。”她偏过头去,虽然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眼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借着微光,李耳看到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原本沉闷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