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热浪并未随着男子1500米的结束而消退。
反而因为斜阳落山，在一种名为青春的肾上腺素催化下，烧得更加炽热。
二十一班的大本营此刻成了全校瞩目的中心。
“老李，别动！就这样，笑一个！”
王富贵举着手机，像个专业的街拍摄影师，对着李耳一顿猛拍。
李耳此时刚缓过劲儿来，身上披着郭达伟递过来的校服外套。
手里还捏着林语生送回来的那瓶水，整个人透着一种运动后特有的、有些慵懒的松弛感。
“行了胖子，你都拍了八百张了。”
李耳无奈地想要拨开镜头。
“你懂个屁！现在全校都在等你的高清大图！”
刘翰林在一旁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刷新着贴吧页面。
“你刚才冲线回头那一眨眼，已经有人做成表情包了！标题叫【鼓神的绝对统治力】，回帖已经破千了！”
李耳顺着刘翰林的手指看去，屏幕上正是那个抓拍瞬间。
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而那个由于虚脱而显得有些随意的眨眼，在光影的滤镜下，竟然被解读出了一种胜券在握的张狂。
“卧槽，这还是我吗？”李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远处，林语生正被赵玥和杨晓璐围在中间。
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贴着几块白得晃眼的胶布，在蓝裙子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耳根那抹红色从冲线到现在就没退下去过。
“语生，你进前五了！”
赵玥尖叫一声，把手机屏幕举到林语生面前。
《全校女神实时大赏》的榜单上。
林语生的名次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借着带伤奔跑的坚毅美感和那场神仙眨眼的互动。
直接从十五名开外，空降到了第五名，票数还在疯狂跳动。
【NO.5：林语生（高三21班）。实时评价：如果说夏燃是烈日，那林语生就是终南山的雪。她不需要赢过终点，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就是第一。】
林语生指尖微颤，心底深处那股因为奥数失败而堆积的阴霾，在这些陌生的赞美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悄然覆盖。
……
晚上八点，302寝室。
李耳仰躺在床上，开启了【澄心】状态。
耳边是郭达伟和刘翰林为了“谁的照片拍得更好看”而进行的日常拌嘴，空气中弥漫着老王送来的云南白药喷雾味道。
他滑开手机，朋友圈已经被运动会的照片刷屏了。
让他意外的是，就连物理组老张都转发了班级合影，配文是：“这帮兔崽子，跑起来比做题快多了。”
甚至连胥老师也破天荒地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夕阳下的操场剪影，没有配文字，却点赞了李耳那张“眨眼”的表情包贴。
李耳看着那些点赞和留言，心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情。
这大概是高三这一年里，规则最松动、空气最自由的一刻。
老师不再是考卷的判官，学生不再是排名的奴隶，大家在这场盛大的体力宣泄中，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鲜活。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开启【超感】扫向窗外时，这种短暂的热烈却让他感到了一丝异样的违和。
操场那头的看台已经空了，高耸的旗杆在夜色中像是一柄孤寂的矛。
狂欢的背后，是明天即将重新开启的、如同磨盘般沉重的高三生活。
“老李，看什么呢？”
下铺的明轩突然开口。
明轩此时正坐在一堆还没收拾的行李中间，怀里抱着那把木吉他，指尖在琴弦上无声地跳动。
“看这晚上的雾，好像要起来了。”
李耳翻身坐起，目光落在明轩的背囊上。
他注意到，明轩虽然在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种与这场狂欢格格不入的清醒。
“手机里的东西，看两眼就行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我知道。”
李耳轻声应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片刻的深沉。
“老李！明轩！看我带了什么？”
郭达伟人还没进屋，那如雷的嗓音就先灌了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郭达伟拎着两袋还冒着热气的炸串。
刘翰林则抱着几瓶冰镇的快乐水跟在后面，两人脸上还挂着那种刚从狂欢现场撤下来的兴奋。
然而，当两人的视线落在明轩床铺周围那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和已经扣好锁扣的吉他箱上时，进屋的动作齐刷刷地滞了一下。
郭达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把炸串往桌上一搁，皱眉问道：“不是说周一才走吗？怎么今晚就开始收拾了？”
明轩抬起头，月光与白炽灯在他清隽的脸上交织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厚实的背囊，“刚才接了那边老师的电话，我想着还是提前两天过去。”
“省城那边集训的人多，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刘翰林听完，叹了口气，走过去帮明轩把散落在地上的两本书塞进包侧，“也是，提前去适应适应也好。”
正说着，寝室门口晃动了几个人影，是二十一班其他寝室的同学。
王富贵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印着“鼓神”字样的应援灯牌，此时也没了平时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明轩，语气里透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明轩，这就要走了啊，还打算一起再吃个送别饭呢。”
“明轩，集训一定要加油。”
“不过不用待学校里了也不错。”
班里几个平日里交情不错的男生也纷纷附和，言语间虽是玩笑，却藏着一股子高三生特有的、赤诚的离愁。
明轩站起身，挨个拍了拍大家的肩膀。
“等明年三月校考结束，我还要回来跟你们一起拼高考的。”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的走廊重新归于宁静。
郭达伟拆开炸串的包装袋，递给明轩一串，语气有些唏嘘。
“妈的，这艺术节才刚结束，那种全校合唱的调子还在耳朵里晃呢，怎么一转脸你就要撤了。”
“这302缺了你，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李耳看着明轩接过炸串，注意到他的指尖因为常年练琴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明轩咬了一口串，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终南山。
“没办法，总要分别的。”
明轩低声呢喃，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寝室的兄弟们说的。
刘翰林拧开冰汽水，给每人倒了一满杯，举在半空：“行！什么也不说了，祝明轩此去省城，弦不乱，心不慌，一战成名。干了！”
四只塑料杯在微弱的白炽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耳喝下一大口汽水，感受到那股气泡在喉间跳动的辛辣感。
这是302寝室高三的第一次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