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302寝室内。
“老李,帮我看一下,这卷胶带头找不到了。”
明轩对着李耳轻声喊道,在空荡荡的寝室内激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此时的地板上,昨晚横七竖八的炸串包装袋和汽水瓶早已不在。
放着几个巨大的蓝色蛇皮编织袋,以及一卷被拉扯得发出刺耳“撕拉”声的透明胶带。
明轩把最后一叠厚厚的琴谱塞进吉他箱的侧层,动作干脆。
“东西都齐了?”
李耳蹲下身,五指用力,帮他合上那个已经撑到变形的行李包拉链。
“齐了。”
明轩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窗外那片雾气茫茫的天空。
“昨天收到消息,明天到省城提前报到,就让我爸来接我了。”
这会郭达伟和刘翰林还没醒。
他们昨晚闹得太凶,此时正蒙着被子,呼噜声此起彼伏。
“不叫他们了?”
李耳问,目光扫过那两个隆起的被团。
“算了,不叫了。”
明轩背起沉重的黑琴箱,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萧索的弧度,“让这两货睡吧。”
李耳没再说话,帮忙提着那个最沉的行李袋,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明明灭灭。
路过四楼楼梯口时,明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往博学楼21班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
他迅速收回目光,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已经亮着双闪灯等在路边。
明轩的父亲下了车,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接过行李塞进后备箱。
“走了。”
明轩跨上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他冲李耳挥手告别。
“回见!空了发消息啊。”
李耳站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插在校服兜里。
“知道了。”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轿车缓缓驶入浓雾中。
……
与此同时,距离学校三十公里外的市区,一处闹中取静的高级公寓内。
林语生正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膝盖上那层厚厚的胶布在紧身牛仔裤下鼓起一个突兀的包。
每当车辆经过减速带,那股酸痛就会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提醒着她昨日的疲惫。
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隐秘的欢愉。
即便腿疼,但贴吧里“NO.5”的排名,像是一束微弱的火苗,稍微温暖了她的心。
推开家门,一股略显清冷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地板光洁如镜,家具的摆放精准得像是卡尺量过,没有一丝杂乱的感觉。
“回来了?”
清冷的声音从客厅一角的红木办公桌后传来。
林母穿着深紫色的真丝睡袍,手中捏着钢笔,正对着一叠公文写写画画,她抬头看了一眼刚到家的林语生。
“妈。”
林语生低着头换鞋,应了母亲一声。
“去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吧。”
林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林语生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卧室。
“等等。”
林母的目光在自己女儿僵硬的膝盖上停驻了片刻,“那是怎么回事?”
“跑1500米的时候……摔了一下。”
“你说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就好了,干嘛要去跑什么1500,还把膝盖伤了。”
林母放下钢笔,发出了“啪”的一声轻响。
林语生抿着唇,难得反驳一次。
“妈,但我跑完了。我是第九名,我觉得……那是另一种坚持。”
林母叹了一口气,“算了,你先去洗个澡,收拾一下。”
“洗完出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
浴室里,水汽氤氲。
温热的水流顺着林语生那线条优美的背脊滑落,冲刷着那一身透支后的疲惫。
当热水触碰到膝盖上那层薄薄的擦伤时,激起一阵刺痛。
林语生咬着唇,单手扶住冰凉的瓷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隔着磨砂玻璃门,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日操场上,那个陪跑的身影。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她关掉花洒,简单擦拭后,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纯棉居家服。
镜子里的少女,眼神中的忧郁似乎被这一场热水澡洗去了几分,多了些许灵动的光彩。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的檀香味似乎浓了几分。
林母已经放下了那支名贵的钢笔,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柠檬水。
“坐吧。”林母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语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双手握住暖和的玻璃杯,低垂着眼帘。
“语生,省级奥数二等奖的事情,虽然在强基计划里不占绝对优势,但也不必过于丧气。”
林母呷了一口水,语气平和了些许。
“错误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做的是修正后面的路线。我已经和你们校领导通过电话了。”
林语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校决定在这学期期末正式组建零班。你应该听说过,那是你们学校针对名校的预备班。全校八千多人,一共只有三十五个名额。”
林母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林语生的眼睛,“这三十五个人,将由学校最资深的教研组带队。”
“所有的资源放在全省来看都是最顶尖的,妈希望你能进入这份名单。”
林母顿了顿,又安排道:“我希望你把精力彻底放在学习上,那个二十一班的环境太松散了,不适合你。”
“哦。”
林语生轻声应了一句,没答应也没说不。
换做之前,能进入那个代表着至高荣誉的零班,是她高中唯一的奋斗目标。
可现在,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她的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甚至有一丝抗拒。
“你知道就好。”
林母对女儿的听话似乎很满意,重新站起身走向办公桌。
“早点休息吧,明天你还得回学校。”
林语生看着母亲清冷的背影,没有说话。她慢慢站起身,回到了卧室。
关上门的一瞬间,她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拿出了手机。
贴吧里的“NO.5”依然在跳动,无数陌生人留下了温暖的鼓励。
而在微信群里,郭达伟正发着刚才买的烤脑花的照片,王富贵正在疯狂吐槽明轩刚才在群里发的一张模糊的省城街景图。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伤,自言自语道:“可是,我已经不想去零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