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分。
大课间的铃声尚未响起，博学楼五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气氛此刻有些怪异。
顾云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根红笔，目光在面前两位家长身上来回游移，最后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办公桌左侧，坐着一位保养得极好的中年女性。
她穿着一身颇为考究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那是林语生的母亲，苏曼。
而在办公桌右侧的折叠椅上，坐着的则是从西州赶来的李伟。
李伟今天还特意收拾了一番，头发理得很精神，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复古皮夹克，里面是干净的深色衬衫。
虽然衣着并不名贵，但他气质硬朗。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并不显半分局促。
“顾老师，您刚才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苏曼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虽然客气，但面色却不是很好看。
“我相信那个同学可能是出于好心。”
“但是，顾老师，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荷尔蒙躁动的时候。”
“他们自以为能把控好互助和暧昧的界限，但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伟身上一扫而过，又看向顾云，“而且，语生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奥数竞赛只拿了二等奖，这完全影响到了她的学习。”
“我发现，也就是这段时间开始，她正好和这位李同学走得很近。”
“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顾云闻言，顿时头大如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伟抢先了。
李伟直视着苏曼，沉声道：“这位家长，你这逻辑我就听不懂了。”
“孩子成绩有起伏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就能赖到我儿子头上了？”
“顾老师还说我儿子这学期进步巨大，合着是你女儿影响的呗？”
李伟撇了撇嘴，“好歹是我儿子给你女儿缓解了抽筋，你这当家长的，也不知道感谢一句。”
“你……”苏曼脸色微冷。
“行了行了，两位家长先别争了。”
顾云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赶紧站起身打圆场。
“赖主任还在政教处等着，具体的我们去那边说吧。我现在让人去叫两个孩子。”
……
两分钟后，高三21班教室。
杨晓璐神色匆匆地推开前门，快步走进了教室，径直走向了教室中间第三排的位置。
她停在林语生的课桌旁，弯下腰。
“语生。”
杨晓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顾姐让你去一趟办公室……还有，你妈妈来了。”
林语生正在做题的手猛地一顿，终于要来了么。
杨晓璐没作多停留，紧接着又穿过过道，绕到自己那边去。
“同桌。”
她站在李耳桌边，轻声道：“你爸也到了。”
连续两个精准的点名，吸引了全班的目光，“家长来了”这几个字眼很劲爆。
周围的几个同学听得清清楚楚，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双方家长都到了？四方会谈要开始咯。”郭达伟看着李耳起身，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赖灭绝打算怎么处理。”刘翰林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
李耳放下手中的书，倒不怎么紧张。
毕竟李伟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反正自己又没有早恋。而且从李伟的语气来看，倒像是站他这边的。
在全班几十双眼睛的“注目礼”下，李耳和林语生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那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让原本想开玩笑的几个男生都闭上了嘴。
……
办公室门口。
李耳透过窗户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皮夹克的老爸。李伟正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墙上的优秀教师简介，身形挺拔。
“爸。”李耳喊了一声。
李伟转过身，看到自己儿子，不似从前那般苛责。
“臭小子，看你给我惹得麻烦？”李伟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耳的肩膀，但不是气话反而带着笑。
另一边，林语生走到苏曼面前，低着头叫了一声：“妈。”
苏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她和李耳。
林语生抿了抿唇，默默走到自己母亲身后。
“走吧，去二楼政教处。”顾云拿着文件夹，走在最前面带路。
一行六人走出了办公室，朝着楼梯口走去。
博学楼是回字形结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
起初，只是21班几个胆大的男生偷偷溜出后门，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哎！快看！那个穿皮夹克的应该就是李耳他爸吧！”
“那个很有气质的阿姨是林语生妈妈吧？气场好强啊。”
这几声议论就像是导火索。
正值大课间，原本就在走廊上透气的学生们迅速被吸引了注意力。
紧接着，四楼、五楼，甚至一楼的学生都涌了出来。
短短几十秒内，博学楼面向天井的走廊栏杆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那是处于高压状态下的高中生，在枯燥生活里找到的唯一宣泄口——吃瓜。
“卧槽，这排面！”
“这要是换了我，早就社死了。”
“鼓神牛逼！请个家长都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无数双眼睛盯着正在下楼梯的李耳一行人，细碎的议论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浪，在楼道里回荡。
林语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那种被当作动物园猴子围观的感觉让她感到窒息。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想要逃离这令人眩晕的注视。
就在这时，走在她身侧后方的李耳突然加快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大部分侧面的视线。
李耳的步伐很稳，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对这场面有些无语。
……
二楼，政教处门口。
赖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原本心情就不好，此时听到外面那几乎要掀翻房顶的喧闹声，火气瞬间直冲天灵盖。
“反了！简直是反了！”
“砰！”
政教处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赖主任踩着高跟鞋冲了出来，甚至没看刚走到门口的顾云一行人，直接冲到栏杆边。
她仰起头，对着楼上那几层黑压压的人群，发出了一声狮子吼：
“看什么看！！！”
“都很闲是吗？！作业都做完了吗？！！”
原本喧闹的教学楼瞬间安静了一秒。
赖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如刀，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这么喜欢凑热闹是吧？行！期中考试过后，高三全年级召开家长会！”
“让你们的家长也来学校看看，看看你们这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哗——”
“家长会”三个字简直就是核武器。
楼上原本密集的脑袋瞬间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吃瓜群众作鸟兽散的声音。
不到十秒钟，整栋博学楼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刚才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
赖主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这一群始作俑者。
顾云有些尴尬地打着招呼：“赖主任，家长们到了。”
李伟站在一旁，看着刚才那壮观的一幕，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挑了挑那两道浓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里暗自嘀咕：
“这臭小子在学校混得可以啊！这么多人看他？！”
他看向李耳的眼神里，反而莫名多了一丝诡异的自豪感。
赖主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李耳和林语生身上，眼神不冷不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都进来吧。”
一场关于早恋的四方审判，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