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垂下眼,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胸腔,一声声,淹没了窗外的车流。
枝头的洋桔梗轻轻颤了一下。
夜还很长。
马莉脚步虚浮地倚在林凡臂弯里,晚风一吹,醉意更浓了几分。
“去我那儿醒醒酒?”
林凡侧头问她。
“你家很近?”
“拐个弯就到。”
“会不会……打扰你家人?”
“就我一人。”
林凡笑了笑,“客房多得是,你歇够了再送你回去。”
马莉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半晌才轻轻点头。
电梯缓缓上升时,林凡低头发了条消息。
门开了,客厅空荡安静,马莉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其实怕遇见旁人。
林凡递来温水,她小口喝着,目光扫过宽敞的客厅:“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
“常有人来玩。”
“都是谁啊?”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唐突,低头转了转杯子。
林凡没答,只望着她笑:“要是愿意,今晚可以住下。
房间随你挑。”
“不行……”
马莉摇头,“我爸会着急。”
“就说在同学家过夜。”
“那更糟,他肯定胡思乱想。”
林凡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压低声音:“可惜了,我还想着趁夜深人静,和你聊聊‘清风十八式’呢。”
马莉耳根一热,忽然仰头问:“还有酒吗?”
“有。”
“我想喝。”
红酒瓶很快见了底。
马莉喝得急,醺醺然间把手机按了关机,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林凡面前,忽然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酒意混着决绝,夜还很长。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马克已经煮好了粥。
他敲了敲女儿房门,里头安静得反常。
又喊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推开门——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马克脑子里“嗡”
的一声。
昨晚他倦极早睡,以为女儿会像往常一样自己回家,谁知偏偏这一夜出了岔子。
他立刻打给田野,电话那头一听也慌了,斥他还不快联系马莉。
马克这才醒神,连忙拨女儿电话,却是关机。
接着联系母亲,也说没见人影。
他只好再找田野,声音发紧:“你快来,咱们得找人。”
田野一路疾驰,忽然心念一闪,拨通了林凡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挂断。
而此时林凡正轻轻推开卧室门,摇醒沉睡的马莉:“醒醒,你没跟家里说夜不归宿?你妈在找你。”
马莉懵然坐起,抓过手机开机,慌忙给田野回电。
“妈……”
“你在哪儿?!”
田野声音发颤,“我跟你爸快急疯了!”
“我在同学家……昨晚喝了点酒,睡着了,手机没电……”
“哪个同学?现在马上回家!”
电话挂断,马莉匆匆套上衣服。
脸上没有懊悔,只有一抹淡而朦胧的笑意。
她推了推林凡:“送我回去吧。”
“同学家的说法能圆过去?”
“只能这样了。”
“好,万一有问题,随时找我。”
车停在楼下,马莉快步上楼。
钥匙还没 ** 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父母压抑的争吵声。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客厅里的空气却已凝成了沉重的琥珀。
田野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牢牢钉在马克身上。”一个大姑娘整夜不归,你竟半点不上心?这世道什么样,你不清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锋刃。
马克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将视线垂落在地板的缝隙里,沉默地承接着一切指责。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马莉的身影甫一出现,田野便猛地收声,几步抢上前去,双手握住女儿的肩膀,目光急切地上下逡巡。”你……没出什么事吧?”
“妈,我能有什么事呀?”
马莉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实处,随之涌上的却是压不住的火气。
马克沉声道:“昨晚只说和同学吃饭,可没提过不回来。”
“爸,对不起嘛!”
马莉立刻挽住父亲的手臂,声音软了下来,“不小心喝多了点,手机又没电……睡醒才想起忘了说。”
“女孩子怎么能碰酒?”
马克的眉头拧紧了,“哪个同学家?把电话给我,我得问问。”
“爸……你连我的话都不信了?”
“不信。”
马克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现在已经学会瞒着家里了。”
他说完,向田野递了个眼色。
借同学之名遮掩,为人父母者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岂会轻易被这种说辞糊弄。
田野的脸色沉了下去:“我们是为你好。
哪个同学,把联系方式告诉我们,不然我们就去学校问。”
“妈……别这样。”
马莉的声音里透出慌乱,“是以前转学走的同学,早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这话反而让马克和田野心底的疑云更浓。
若真坦荡,何必惧怕他们去核实?越是遮掩,便越说明其中必有隐情。
田野拉着女儿在沙发坐下,语气放缓,却更加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容易被人哄骗。
爸爸妈妈只想你平安。
昨晚究竟怎么回事,跟我们说实话,好吗?”
“爸!妈!”
马莉挺直脊背,努力让声音显得理直气壮,“我就是在同学家!可我也是个成年人了,总该有点自己的隐私吧?你们这样追问,我很没面子。”
马克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了。”够了。”
他的声音严肃得不容置疑,“什么同学不同学的?我现在怀疑,你昨晚根本不在什么同学家。
你真当我们是那么好糊弄的?”
马莉的心猛地一跳,背后渗出细微的冷汗,嘴上却只能咬得更死:“爸,你就信我一次不行吗?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她摊开手,转了个圈,“别胡思乱想了。”
可这样的 如何能打消父母心中已扎根的疑虑?女儿不仅夜不归宿,连在谁家过夜都讳莫如深,这背后的问题,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严重。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了片刻。
田野忽然想到,有些事,女儿或许只是不愿当着父亲的面讲。
她起身,拉起马莉:“走,跟妈进屋说。”
关上卧室的门,只剩下母女二人。
田野压低声音:“现在没别人,告诉妈妈,昨晚到底在哪儿?是不是……男同学家?或者,是交了男朋友?”
“妈!你想哪儿去了!”
马莉的脸颊有些发烫,急忙否认,“就是女同学,百分之百是!”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最好没有。”
田野注视着她的眼睛,“要是让我发现你说谎,这事可没完。”
“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妈知道了。”
田野的语气缓和了些,抬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不过妈得提醒你,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对很多事有过好奇,也向往过。
但女孩子,最要紧的是懂得自爱,知道吗?以后有什么不方便跟你爸说的,随时来找妈,别自己扛着。”
“我的好妈妈呀——”
马莉拖长了音调,把头靠在她肩上,“我可自爱了,才没想那些呢!你以为谁都像你当年呀?”
“没大没小。”
田野轻拍了她一下,眼底的忧虑却未散去。
话问到这个份上,再逼也问不出更多了。
但田野心中的疑窦并未消除,整件事依旧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母女俩走出房间后,田野没再咄咄逼人,只把马克拉到一旁低声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
马克也没再继续追问马莉,但那种悬而未决的紧绷感,仍弥漫在空气里。
马莉知道,风暴并未过去,这只是暂时的沉寂。
她必须尽快想个法子,让这件事彻底翻篇,不留后患。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马莉立刻掏出手机,飞快地给林凡发去信息:“我爸妈表面信了,但我感觉他们在憋大招。
快帮我想想办法。”
林凡的回复很快:“他们现在什么态度?”
马莉:“半信半疑,但我撑不了多久了。”
林凡:“懂了。”
马莉:“赶紧想个主意,最好这两天就能把事情抹平。”
林凡:“让我想想,一会儿说。”
结束短暂的对话,林凡的思绪飞速转动起来。
马莉咬定在同学家,却又怕父母核实。
那么,如果找一个足够可靠、经得起查证的人来为她作证呢?
一个名字跳入林凡的脑海——王小米。
他眼睛一亮,瞬间有了主意。
让马莉改口,承认那晚是借宿在王小米家,再请王小米亲自上门,向马克和田野解释清楚。
只要口径一致,细节圆满,这道坎或许就能迈过去。
马克抬起手,打断了女儿即将出口的话语。”等等,让我缓一缓。”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倘若事情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那么接下去的局面将复杂得令他无从应对。
身为父亲,他自然明白女儿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羽翼,可当这一刻似乎近在眼前时,那份难以接受的沉重感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马莉看着父亲脸上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忍不住撇了撇嘴。”爸,”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内心戏太丰富了?”
“什么?”
马克愣了一下。
“我说,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我……我没想什么啊!那你自己说清楚!”
“好吧。”
马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昨晚虽然没在同学家过夜,但我是和王小米待在一起的。”
马克整个人僵住了,先前那些痛苦挣扎的神色瞬间被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和王小米在一起?这又是什么情况?退一步说,即便真是和王小米一起,为什么一开始要隐瞒,不肯直说呢?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地吞咽了一下,迟疑地问道:“你没骗我?”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有什么必要撒谎?本来就是因为您和王小米之间那种尴尬的关系,我怕说了您会不高兴,才想着暂时隐瞒。
可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您和我妈压根就不信任我。
要是再不说实话,谁知道你们接下来会折腾出什么误会来。”
马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混合着惊讶与释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