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厢房里,叶安也没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搁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卿丽云侧着身子挤了进来,脸上擦了厚厚一层胭脂,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直往叶安身上飘。
“叶……叶公子,我、我是来给您送宵夜的。”
她手里端着个碟子,上头搁了两块干巴巴的点心。
叶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卿大姑娘有心了。这大半夜的,不怕你爹娘在底下喊?”
“他们……管不着我。”卿丽云把碟子搁在桌上,往叶安跟前蹭了半步,“叶公子,我虽比不上佳人那丫头会折腾,但我比她听话。您要是……”
“坐。”叶安打断了她,语气和白天一样温和。
卿丽云受宠若惊地坐下了。
叶安给她倒了杯冷茶,慢悠悠地开口:“卿大姑娘,你应该从小跟你妹妹一起长大吧,她平日里藏东西,都习惯搁在哪儿?”
卿丽云愣了愣:“藏东西?”
“比方说,”叶安的声音压低了些,“一个铁盒子,巴掌大,锈了的。”
卿丽云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脸上浮起一丝精明的算计:“叶公子想要那东西?”
“我就是随口一问。”
叶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当然了,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我自然记得你的好。至于怎么个好法……”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吊得卿丽云心里痒得不行。
“我去帮你找!”卿丽云一口应下。
叶安笑了笑,把那碟干点心推回去:“趁天没亮,动作快些。”
卿丽云端着碟子出了门,脚步又轻又快。
叶安看着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这种蠢货,用完便丢,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天还没亮透,卿小翊就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想起昨晚谢瑄给他的那块玉坠还搁在窗台上没收,便趿拉着鞋往谢瑄的厢房跑。
推门进去时,谢瑄正在整理衣袍。
“你怎么来了?”
“我帮你叠衣裳!”卿小翊自来熟地爬上榻,抓起一件外衫就往方正里折。
他手劲小,折了两下没折好,指头在衣襟的铜扣上一划,“嘶”了一声。
指尖破了道口子,血珠子冒了出来。
“过来。”谢瑄皱了皱眉,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拉过卿小翊的手要按住。
卿小翊缩了一下没缩回去,那血珠子滴在白帕上,谢瑄的拇指也蹭在了帕面上,他昨夜练剑时虎口磨破的旧伤正好也渗了点血。
两滴血洇在白帕上,一大一小。
谢瑄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帕面上那两团血迹,五年前恶人谷的记忆猛地翻了上来。
黑暗中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天亮时空荡荡的床铺,和枕边留下的一枚半旧的银簪。
他低头看着卿小翊。
这张脸,这双眼,这个动不动就仰着下巴跟人抬杠的脾气。
“疼不疼?”谢瑄的声音哑了一截。
“不疼!”卿小翊把手一抽,“这点小伤算什么?笨蛋佳人上回切菜削了一层皮都没哭。”
谢瑄没松手,把帕子仔细裹好,系了个结。
他蹲下身,和卿小翊平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轰隆隆!”
山门外炸开一阵马蹄声,震得厢房的窗棂都在抖。
紧接着一个尖厉的嗓音穿透了整座书斋:
“当朝宰相之女筱美云小姐驾到!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谢瑄的脸黑了。
卿小翊歪着脑袋看他:“你认识?”
谢瑄没答话,松开卿小翊的手,起身往门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卿佳人正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后院出来,听见这动静,差点把盆扣自己脑袋上。
“宰相?哪个宰相?”
卿小言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娘亲,好像是来了好多马,还有轿子。”
山门外,乌泱泱一片人。
打头的是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后头跟着一顶四人抬的粉色软轿,轿帘子绣着金丝牡丹,轿顶缀着拇指大的珍珠,晃得人眼花。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通身绫罗,头上插了七八根钗环,走一步晃三晃。
她一下轿就拿帕子捂住了鼻子,皱着眉打量四周:“这破地方就是若松书斋?谢瑄真住在这种地方?”
传令官凑过来赔笑:“小姐,要不……咱们回去?”
“回什么回!”筱美云一甩帕子,“本小姐追了他三个月,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这儿,走!进去!”
卿佳人站在山门里头,看着这阵仗,慢慢转过头看向刚赶到的谢瑄。
谢瑄的脸色比坑底下的卿伟业还难看。
叶安是被筱美云那嗓子吵醒的。
他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正瞧见山门口那顶粉色软轿,轿帘子上的珍珠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有意思。”他靠在柱子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查了?”
黑影贴在廊柱的阴面,声音压得极低:
“查了。贾老板那头,属下请他喝了顿酒,三杯没灌完,他自个就往外倒。”
“早年走私茶叶布匹发的家,后来想学人做情报掮客,结果连消息都是从茶馆里听来的,转手加三成卖给过路商人,真假掺半,糊弄糊弄外行还成,正经路子一条都搭不上。”
叶安嗤了一声:“废物。划掉。”
“那谢瑄?”
“他的事不急。”叶安眯着眼看向休息亭的方向,卿佳人正端着一摞碗往厨房走,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着,像两条小尾巴。
“盯着那女人。”
黑影顿了顿:“属下这些天一直在盯,她确实没……”
“我知道她没内力。”叶安打断他,声音不高,语速却快了一截,“但你想想,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把书斋里里外外的机关摸得比自个手指头还熟。那些话本,你抄了几本了?”
“七本。”
“里头‘点化’的段落,有没有对得上龙脉图的?”
“……暂时没有。”
叶安没吭声,手指在扇骨上来回摩挲。
半晌,他开口:
“她说自个不识几个字,可那话本里的遣词,‘仙人持卷,点墨化虹’,你找个秀才来念念,像村妇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