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上午九点整，AG战术会议室。
广州连着阴了两天，室外的天色是那种深而沉的灰，像块被反复洗旧的布料压在屋顶上，没有雨，但空气里全是湿意，玻璃窗内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从窗缝透进来的冷意让暖气显得更必要。
会议室里开着暖气，温度比走廊高了七八度，鼻腔里有轻微的热烘烘的气息。
笑影坐在靠墙的位置，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一杯热茶，茶雾从杯口往上升，细而白，在暖气的温度里散得很快，他推了推眼镜，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动作习惯性的，像每一次开会前都会做的仪式。
六点六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椅子边缘，手里是平板，画面里暖阳的赵云在野区穿梭，六点六把画面回退，重新快进，低着头，神情比平时更专注，是那种遇上强对手才有的认真，眉头压得很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绕，绕不通。
一诺坐在桌子另一侧，面前摆着一袋牛肉干，右手捏着一条往嘴里送，嚼着，腮帮子鼓动，眼神晃悠悠的，像是在发呆，但耳朵是竖着的，这是他接受信息的状态，外人看着散漫，但他一个字没漏。
爱思把椅子拉出来坐好，双手叠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看着月光，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早就预料到会宣布的事情，被宣布。
周毅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外套还穿着，黑色的，领口往下翻了一截，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两只手放在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看着月光站到白板前，没有说话。
月光把平板接上投影仪，屏幕上亮起TS战队的队伍图，深蓝色的队服，五个人的站位图，每个人的名字标在图片下方。
“TS，我们半决赛的对手，昨天他们四比一击败了QGhappy，拿到半决赛的入场券，“月光翻着资料，声音平稳，“QGhappy这支队伍大家都清楚，不是软柿子，老牌强队，战绩稳定，TS能四比一赢他们，说明这支队伍现在的状态很好，不是运气好，是真的状态好。“
一诺把牛肉干捏在手里，没往嘴里送，往前靠了靠：“TS啊，我记得他们，就是那个发了工资就无敌的战队。“
月光点头，不笑，很认真：“这个说法有数据支撑。TS每次在奖金发放之后的一个月内，胜率会有明显上升，本赛季统计下来，发薪日后一个月的场次，他们的胜率达到百分之六十八，比常规期间高出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笑影把这个数据写下来，推了推眼镜，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感叹号，然后又划掉，换成星号。
“所以，“月光停了一下，看着屏幕，“TS最近刚发了秋季赛的奖金，据说发了双倍，全队士气在高位，你们要对上的，是状态最好的TS。“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连一诺嚼牛肉干的声音都停了。
六点六把平板放下来，推到桌面中央，抬起头：“他们的打野，暖阳，我从昨晚看到今天早上，看了将近四十场录像。“
月光把手势让给他。
六点六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语速比平时慢，是那种需要想清楚再说的慢：“赵云和李白，两套英雄，两种节奏，赵云是节奏型，前期入侵反野能力极强，他用赵云的路线不走正常的野区路径，我在录像里看见他从三个不同方向切进AG前三局用过的队伍的野区，每次角度都不一样，有时候从河道，有时候从对抗路草丛绕，有时候直接从中路过，很难提前预判，这需要极强的地图阅读能力。“
“李白呢，“爱思开口，声音平静，“团战里他怎么站位。“
“李白是爆发型，他用李白不像大多数选手那样跟着主力开团，他会在团战打起来之后，等前排把对面的位移技能耗掉，再进去，切后排，节奏卡得非常准，基本上是对面的控制技能全部交完的那一刻他进去，进去之后的操作不拖泥带水，打完就跑，不恋战。“六点六说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补了一句，“他这打法，我在联赛里没见过第二个人这样用李白。“
“等控制技能耗完再进，“笑影把笔放在记录本上，推了推眼镜，“这说明他的团战意识是看整体战场状态的，不是跟着个人节奏走。“
“对，他脑子比手快。“六点六的评价是简短的，但在他的标准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
月光把投影仪切换到暖阳的个人数据页，一张精准到各项数据的分析表：
“暖阳，本名陆天暖，TS打野，出道三年，出场一百七十场，胜率百分之六十二，本赛季场均KDA在联赛前三，伤害参与率百分之七十四，是打野位里最高的数据之一，他的补刀效率在打野里排第二，仅次于目前的赛季最强打野，“月光停了一下，看了眼周毅，没说那个第一是谁，继续，“他有一个习惯，不喜欢说话，训练赛里队友呼叫支援，他一般不回应，直接到，或者到不了也不解释，战队内部有个梗，叫他快递哥，因为他到位的速度比发消息还快。“
一诺把牛肉干扔进嘴里，嚼了一下，说：“这种人最难搞，不聊天，不能通过喊话判断他的心理状态。“
“对，“月光点头，“他的心理状态几乎不在赛场上表露，录像里拉到他的脸部特写，三十场里我没看见他的表情有明显变化，赢了也是那样，输了也是那样，不是说他不在乎，是说他的情绪管理能力极强，你们在场上不要试图通过他的表现来读他的节奏，没用的。“
爱思把双手叠在桌面上，往前靠了一下：“他的辅助是谁，习惯配什么辅助。“
“云泽，太乙真人惯用，保护型辅助，和他搭档两年，配合默契度在联赛里是顶级，两个人基本不需要语音沟通，已经到了眼神配合的程度，云泽几乎不开口说话，但他给暖阳做保护的成功率，上赛季统计在百分之八十三。“
一诺把剩下的牛肉干推到桌子中间，不吃了，往椅背上靠，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们这战队，打的是整体碾压流，把每个人的功能都最大化，不靠哪一个人单独发挥，靠配合把整个体系运起来，这种队伍最难打是因为你找不到明显的短板，每个位置都够用，每个位置都不出错。“
“对，“月光把白板笔盖旋紧，把平板往桌上放，“所以这场比赛的难度，比八强的DYG高，DYG有明显的弱点，TS没有。“
他把视线扫过去，落在周毅身上：
“你觉得怎么打。“
周毅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屏幕，看了几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往白板那边看，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
他走到白板前，月光把笔递给他，退开，他接过来，拿着白板笔在白板上翻开新的一面，看着那块空白，转了半圈白板笔，开口：
“发了工资是吧。“
月光答：“嗯，上月发的，双倍。“
周毅点了下头，把白板笔在白板的右侧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圆里面写了一个符号，金币的样子，弧度随意，线条不规则，但意思很清楚，一诺看见那个金币符号，率先笑出声，被六点六瞪了一眼，把声音压下去，但肩膀还在抖。笑影把这个图形临摹到记录本上，一笔不差，推了推眼镜，嘴角有弧度，克制到快看不见。
“TS的体系核心，是后期的经济转化，他们的发育路易子韵，虞姬，后期输出爆发在联赛前三，TS的逻辑是前中期稳住，让暖阳用赵云帮易子韵撑住节奏，把经济差距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然后后期易子韵经济滚起来，输出爆发，再配合暖阳的李白切后排收割，这套体系运起来之后，在同等实力的队伍里几乎无解，“周毅在白板上比了一下，对着那个金币符号，“但这套体系的命门，就是这个。“
“经济，“爱思接上话，“如果发育路的经济被压掉，后期爆发就是空架子。“
“对。“周毅把笔在白板上点了一下，“所以这场比赛，打野位的核心任务，不是入侵对面野区，是全程压制发育路的经济发展速度，不给易子韵正常发育的时间，经济不起来，后期的体系就没有支撑。“
六点六把手臂撑在桌上，往前靠：“但暖阳的赵云保护发育路的能力极强，你去压制发育路，他会立刻反应，他的入侵路线刁，你进去的同时，他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我知道，“周毅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白板，“所以这局，我需要你配合。“
六点六皱眉，往后靠了一下：“怎么配合。“
周毅把白板笔在掌心翻了一下，指了指白板上对抗路的标记：“对抗路，你给我压住，让暖阳不敢把注意力往发育路分，他的赵云前期对线压力大，他必须在对抗路和打野之间做取舍，你在对抗路越强势，他的取舍越难做，他越难做，我在发育路的空间就越大，“他在白板上划了一道箭头，从对抗路指向发育路，“一个来回，他进退两难。“
六点六看着那道箭头，沉默了一秒，往前靠了一下：“你给我安排什么英雄。“
周毅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清清楚楚地立在箭头旁边，六点六看见那两个字，眼睛往上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沉默了将近三秒：
“你确定。“
“确定，“周毅把笔往月光那边一递，把手往外套口袋里插，往门口走，脚步平稳，“下一场，我们打经济压制流。“
月光接过笔，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把白板笔在旁边另一栏按下去，在对抗路的位置写下了相应的注记，没有追问，没有表示疑虑，点了点头，转身面对剩下的四个人，开始布置各位置的配合方案。
爱思把记录本收起来，站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声音朝着门口的方向：
“那这局打野，你打什么。“
门已经关上了，回答没有出来，就剩会议室里白板上那两个字静静立着，还有月光手里的白板笔悬在空中，还没有写下打野位的英雄名。
一诺把头凑过去，看着那两个字，再看看打野位那块空白，把嘴里残存的牛肉干咽下去，磕绊了一下：
“等等，他打野这局，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