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塔在夜色里亮着，从塔底往上看，腰身收得很窄，上半截往外张开，塔身的LED灯带在深蓝和紫色之间缓缓轮换，光带从底部往塔顶流动，像一条被拧过的发光丝带。
跨年夜的广州塔底下，人挤人，声挤声，热闹得不像冬天。
周毅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是折叠桌，桌上码着一排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红色的，封面上印着几个毛笔字体的大字——"TS战术破解手册·fir编"。
这排字是他拿记号笔现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行，但看着有那种江湖术士画符的味道，配上他今天这身打扮，还挺像那么回事。
黑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马甲，马甲口袋里塞着几支笔和一把找零的纸币，头上戴着一副墨镜，不是那种好看的墨镜，是那种路边摊十块钱一副的方框墨镜，架在鼻梁上，把半张脸遮住，像个在街头给人看手相的。
一诺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叠"手册"，充当推销助手，嘴里叼着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TS战术手册，fir亲自编写，限量发售，一本三十，两本五十，三本七十，多买多送，先到先得，数量有限，卖完为止。"
这串广告词他显然是在车上临时背的，说到后面已经混了别的广告的台词进去，六点六在另一边抱着手臂站着，脸上是那种"我不认识这两个人"的表情，但他没走，就站在那里看，偶尔有路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就把视线移开，装作在看广州塔。
广州塔底下的广场上摆着跨年倒计时的大型灯箱装置，人流密度很高，有情侣手牵手，有家庭带着小孩跑过来跑过去，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博主，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吉他声混在人声和广播声里，辨不太清楚。
"老板，这个手册里面写的是什么啊？"一个穿着AG应援服的粉丝走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
"TS战术的核心破解思路，"周毅把墨镜往下推了一截，从镜片上方看着那个粉丝，一本正经，"我花了三天三夜总结出来的，里面涵盖了TS全部五个位置的弱点分析，保你看完能预判比赛结果。"
粉丝激动地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黑色记号笔，字很大：
"多抓暖阳。"
翻到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第四页到最后一页。
全部空白。
粉丝呆了一下，然后爆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把手里的手册举起来对着旁边的朋友："快看快看，fir的战术就四个字，多抓暖阳。"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看，看完也笑，有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举着手机的角度正好对准了周毅那张戴着墨镜、一本正经的脸，画面太有喜感。
手册卖得出乎意料地好，不是因为有人真的想看战术分析，是因为大家把它当收藏品买，fir量签名版，三十块一本，不贵。一诺在旁边负责收钱，微信收款码举得比他的脸还高，二维码上贴着一张纸条："fir边官方店，概不退换。"
大概卖了四十多本的时候，折叠桌前面的人群散了一截，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年轻人从广场另一侧走过来，边走边看两边的摊位和灯光装置。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身材圆润，个头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小球，脸胖胖的，走路的步子有点摇晃，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正往嘴里送。
阿豆。
TS的辅助，本名陈远明，联赛出场一百多次，在队里是团宠级别的存在，说话慢，反应慢，但打辅助的手活极稳，保护能力在辅助位里属于前三梯队。他今天出来跨年，穿得圆滚滚的，远看像一颗带帽子的汤圆。
他路过周毅的摊位，目光被折叠桌上红色封面的册子吸引，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一眼。
"TS战术破解手册？"
他把糖葫芦换到左手，右手拿起一本，好奇地翻开。
第一页。
"多抓暖阳。"
四个大字，跳进他的视线里。
阿豆的表情从好奇到困惑到脸色一黑，大概只花了一秒半，他把手册翻了翻，全是空白，又翻回第一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周毅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脸，看着面前这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那种热情到不真实的生意人的光芒。
"哟，这不是豆哥吗。"他站起来，双手一摊，声音拔高了半度，"稀客稀客，来来来，坐坐坐，喝杯茶，先看看手册，买一本回去研究研究，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给豆哥打五折，十五块，交个朋友。"
阿豆捏着那本"手册"，嘴角抽搐了两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人，糖葫芦在左手里举着，表情复杂到能截图做表情包。
"你这是什么东西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奈，不是生气的无奈，是那种"我碰上了什么玩意儿"的无奈。
"战术手册啊，正版的。"周毅拍了拍桌面，笃定得像在卖专利产品。
"就写了四个字啊。"
"四个字够用了，精华都在里面了，多抓暖阳，这不是战术核心吗，你拿回去让暖阳看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阿豆的脸彻底黑了，他把手册往桌上一拍，转头往身后看，显然是在找队友。
一诺在旁边偷偷拿手机拍，拍完发了一条朋友圈："fir摆摊被TS辅助砸场子，现场实况。"配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阿豆身后，有一个人从人群里走过来。
安静，很安静。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步子不大，但节奏极稳，像是一台校准过的仪器在运转。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把整个脖子以下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脸很白，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在室内待了太久的人特有的肤色，五官端正但不太有表情，嘴唇是自然色，不厚不薄，眼睛不大，但瞳孔很深，看人的时候就像看一组数据，没有什么感情波动，只有分析。
暖阳。
他走到阿豆旁边，没有先看周毅，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本"手册"，视线在封面上的字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阿豆身上。
"走了。"
两个字，声音很低，几乎被广场上的人声吃掉。
阿豆往后退了一步，暖阳伸手拉住他的羽绒服袖子，把他往身后带了一步，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把这个圆滚滚的辅助从各种奇怪的地方领回来。
然后暖阳抬头，看向周毅。
两个打野之间的对视，在这一秒，从跨年夜的嘈杂里凿出一块真空来。
广场上的声音没有变小，灯光没有变暗，但站在这块折叠桌前面的两个人，各自占据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空间，暖阳的眼神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挑衅，是那种纯粹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戴着十块钱墨镜、在跨年夜卖空白手册的人，就是他几天后要在赛场上面对的对手。
"赛场上，"暖阳开口，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野王。"
说完，他把阿豆的袖子往后带了一下，转身，往人群的方向走，阿豆跟着他，回头看了周毅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手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被暖阳带着走进了人流里。
深蓝色的外套在广场灯光下晃了几下，被人群吞没。
周毅站在折叠桌前，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把墨镜摘下来，揣进马甲口袋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一诺凑过来，棒棒糖换到左边："毅哥，那个就是暖阳？看着挺冷的。"
"嗯。"
"你觉得他厉害吗。"
周毅把折叠桌上剩下的手册收了收，码整齐，塞进背包里。
"厉害不厉害，打了才知道。"
他把折叠凳收起来，夹在臂下，看了看天，广州塔的灯光在夜空里变换颜色，蓝色，紫色，绿色，一圈一圈地往上走。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微信消息，灵儿发来的，一行字：
"你在哪。"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收摊。"他对一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