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的水在夜色里是黑色的，发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对岸的建筑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江水打碎，变成一条条扭曲的光带，红的，金的，白的，交织在一起，随着水面的起伏缓缓摆动。
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冬天的江风不是那种凛冽的刀刃感，广州的冬天没有那种东西，这里的江风是潮的，带着一点水腥气，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像是有人用一块冰过的湿帕子在脸上轻轻擦过。
周毅走在珠江边的步道上，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两根烤肠，是在路边摊上刚买的，烤肠的油脂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混着芥末酱的味道往鼻子里钻，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嫩的，火候不太够，凑合吃。
步道上的人不少，跨年夜的广州，珠江两岸是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自拍，有情侣依偎在栏杆边看对岸的夜景，有小孩举着荧光棒跑过去，留下一道亮色的残影。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拐弯处看到了灵儿。
她站在步道旁边的栏杆边，背对着他，两手扶着栏杆，看着珠江的夜景。白色的羽绒服，长到大腿中段，下面是深色的紧身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板鞋，鞋帮很低，踝骨在裤脚和鞋口之间露出来一截，白的，江边的灯光把那一截踝骨照得很清楚。
她的头发散着，江风把发尾吹向一侧，耳朵露出来了，耳廓在寒风里泛着淡淡的粉，她的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一圈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围巾的穗子垂下来，在江风里轻轻晃。
周毅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栏杆处站定，把没咬过的那根烤肠举起来，在她的视野边缘晃了一下。
灵儿侧过头，看到他，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换成一种平静的表情，像是在说"哦你来了"，但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压不下去。
"烤肠？"她看着他手里举着的那根。
"路边买的，你一根我一根。"
灵儿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咬，在手里转了半圈，闻了闻，嫌弃地皱了一下鼻子。
"不干净吧。"
"爱吃不吃。"
她瞪了他一眼，把烤肠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意外地停住了，又咬了一口，比第一口大。
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珠江的夜景，没有立刻说话。
珠江对岸的高楼大屏幕上在播放跨年倒计时的广告，时间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江风把灵儿的围巾穗子吹到了周毅的臂膀上，她没有去整理，就任那根穗子搭在那里，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你刚才去摆摊了？"她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在外面待久了。
"嗯，卖了几本TS战术手册。"
"什么战术手册。"
"里面只有四个字。"
灵儿把烤肠从嘴边拿开，转头看他："什么字。"
"多抓暖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那种没绷住的、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肩膀抖了两下，她把嘴用围巾捂住，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
"你这个人是真的，"她把围巾从嘴边拿开，脸颊因为冷风和笑而泛着浅红，"你知道暖阳那种性格的人看到会怎么想吗。"
"他已经看到了。"
"啊？他来了？"
"他来了，阿豆也来了，阿豆翻了我的手册，暖阳把他拉走了。"
灵儿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表情在震惊和无语之间来回弹："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叫故意的，我就是做生意，做生意碰上顾客不是很正常的事。"
灵儿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压不住，往上翘了回去，她把烤肠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着，声音含混：
"你这辈子做正经事的时间加起来，估计不到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包含了三个冠军。"
灵儿把嘴闭上，不说了。
两个人在栏杆边站着，江风一阵一阵地过来，灵儿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手指在领口附近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她的手往旁边探了一下，碰到了周毅的手臂，手指在他的外套袖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像是测试温度一样的动作。
周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珠江的夜色很好看，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远处有游船经过，船身上的灯带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引擎声隔着水面传过来，很低，很远。步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吵，有人开始举着手机拍对岸的倒计时大屏幕，二十三点五十一分。
灵儿的手又往旁边探了一次，这次不是碰一下就收回来，是手指搭在周毅的外套袖口处，勾了一下袖口的布料，没有用力，就是搭着，像是要拉不拉的。
"冷吗。"周毅看着珠江的方向说。
"嗯，有点。"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她的手，灵儿的手指白而细，在寒风里指尖泛红，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有牵，把手收回口袋里，但身体往她那边挪了一截，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上了。
灵儿的呼吸轻了一下。
对岸的大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到了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步道上有人开始倒数，还不到时间，但兴奋的人群已经等不及了，有人喊"新年快乐"，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
灵儿把烤肠吃完了，把竹签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把手缩回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看着栏杆底部的缝隙，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白色板鞋的鞋底在步道上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珠江上游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很小的一个光点，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从水面上方的某个位置往天上飞，拖着细长的尾迹。
烟花在提前试放。
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灵儿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几道试放的烟花尾迹，在深色的夜空里划出白色的弧线，然后在高处炸开，绽放，变成一片金色的光点，往下坠落，像一把被撒碎的金沙。
周围的人群开始真正倒数了。
十，九，八。
灵儿转过头，看着周毅的侧脸。
烟花的余光从天上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暖色，他的轮廓在那片光里变得很清楚，下颌线，鼻梁，眉骨，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下方，他正看着天上的烟花，嘴角没有弧度，就是很平地看着，像在看一样普通的东西。
七，六，五。
灵儿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在冷风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在里面震动。
四，三。
"周毅。"
她开口，声音很轻，被江风和人群的倒数声压着，只剩下尾音飘到他耳朵里。
他转过头，看着她。
灵儿的眼睛在烟花的余光里很亮，瞳孔里映着天空中绽开的金色光点，脸颊因寒风而微红，围巾往下滑了一截，露出脖子和锁骨交界处那一小截皮肤，月亮项链在那里一晃一晃的。
"其实我，"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攥了攥，"我想跟你说——"
二。
周毅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了一根烤肠——他刚才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顺手从旁边的摊子上又买了一根，还热的。
一根热腾腾的烤肠，在灵儿张嘴的那一秒，被塞进了她嘴里。
一。
"零。"
珠江上空，第一波正式的跨年烟花在这一秒齐齐炸开，红色，金色，银色，蓝色，漫天的光点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江面，把步道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暖色，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江风都压下去了。
灵儿嘴里塞着半根烤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瞪着周毅，眼睛睁得很大，嘴巴被烤肠撑着，芥末酱沾在嘴角，表情在震惊、无语、委屈和愤怒之间高速轮转。
周毅看着她的表情，把自己手里那半根烤肠往嘴里送了一口，嚼着，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快吃，这烤肠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灵儿死死地盯着他，嘴里的烤肠嚼了两下，使劲咬了一口，把那根烤肠咬断了，嚼的时候两腮鼓起来，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烟花照的。
漫天的烟花在珠江上空绽放，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彩色，欢呼声把整个珠江两岸包裹住，新年到了，零点的钟声从对岸某栋建筑顶部传过来，沉沉的，一声，两声。
灵儿把烤肠咽下去，把嘴角的芥末酱用手背抹掉，低着头，脚尖在地面上狠狠蹭了一下，白色板鞋的鞋底和步道摩擦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她心里有一句话在翻腾，翻了好几圈，最后沉进去了，她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没心没肺地嚼着烤肠看烟花的周毅，胸口有一口气堵着，又酸又涨，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个笨蛋，活该单身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