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之下,是一片无垠的虚空。
陈霄等人脚踏实地,不,应该说是踩在某种凝固的虚空之上。
脚下是半透明的幽暗,能隐约看见深处有星光闪烁,却摸不着、触不到。四周漂浮着无数残破的石柱与石碑,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静静地悬停在黑暗中,像是亘古以来的墓碑。
远处,一艘石船静静停泊。
船上站着那位老者,佝偻的身躯,低垂的头颅,手持竹篙,一动不动。
“就是那艘船。”郭朔压低声音,“我和疯子昏迷的时候,就是它来过一次。”
顾本真点了点头,“摆渡人……就是他。”
陈晓打量着四周,眉头紧锁,“这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身后,三宗的修士们纷纷落地,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而那些跟着跳下来的散修和探子,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与三宗保持着距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那艘石船动了。
摆渡人缓缓抬起头,睁开双眼。
那双眼眸空洞而幽深,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
“渡口……开启。”
“欲渡虚空者,登船。”
“船费,记忆一段,最珍贵者。”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记忆?”有人颤声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摆渡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
一名散修按捺不住,壮着胆子走向石船。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触碰船舷——下一刻,一道幽光从他眉心飘出,融入摆渡人体内。
那人浑身一颤,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喂!”有人叫住他,“你怎么样了?你忘了什么?”
那人回头,脸上带着困惑,“我……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挠了挠头,喃喃自语:“奇怪……我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又有人尝试登船。
幽光闪烁,记忆被取走,人变得茫然。
如此反复三五人之后,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不渡了!我宁可等时间耗尽!”
“对!凭什么要付出记忆?我不干了!”
有人退缩,有人犹豫,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
陈霄三人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这一幕。
郭朔压低声音:“霄哥,咱们怎么办?这玩意儿……好像真的会拿走记忆。”
顾本真也皱起眉头,“最珍贵的记忆……谁愿意交出去?”
陈霄没有说话。
他在观察那个摆渡人,观察那些被取走记忆的人,观察他们茫然的眼神和空洞的表情。
“不急。”他缓缓道,“再看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那艘石船依旧停泊在虚空中,摆渡人依旧静静伫立。
但那些尝试渡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有人退缩了,有人犹豫不决,更多的人选择远远避开,宁可在这虚空中干耗,也不愿付出记忆。
他们虽说是希望夺取至宝,但如今眼前所面对的是未知的一切,愿意冒险的人到底只是少数。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走向那艘船。
摆渡人依旧静静站着,空洞的眼眸望着虚空深处,一动不动。
陈霄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
这渡口,这摆渡人,这石船……难道就这样一直僵持下去?
就在他思索之时,异变突生。
轰!
整个虚空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漂浮的石柱开始晃动,有的甚至直接碎裂,化作齑粉。
脚下的虚空地面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陈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艘石船。
摆渡人依旧站着,但他那空洞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两点幽光。
他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沙哑苍老,而是冰冷如霜:
“规则变更。”
“渡口初启,需渡者方得活。”
“今渡者不足,触怒虚空。”
“新规则——”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有十人渡船。”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所有人,皆葬身于此。”
话音落下,整个虚空彻底陷入死寂。
下一刻,恐慌爆发了。
“什么?!十个人?!”
“半个时辰?!这怎么可能!”
“我不渡!我死也不渡!”
有人疯狂地冲向出口——那个深坑的入口还在,他们想要逃出去。
然而刚冲到入口处,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们狠狠弹了回来。
出不去。
所有人都被困住了。
陈晓面色铁青,看向陈霄,“霄儿,这下麻烦了。”
陈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摆渡人。
规则变化……因为渡船的人太少?
这渡口,竟然有这样的限制?
“半个时辰,十个人。”他喃喃道,“如果凑不齐……”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看向身边的人。
恐慌之中,人性的阴暗面开始浮现。
“你们……你们三宗人多!你们出十个!”
“放屁!凭什么我们出?你们散修不是人吗?”
“天刑司的!你们之前不是叫嚣得最凶吗?有种你们去渡啊!”
“闭嘴!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争吵、推搡、怒骂……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刑墨脸色阴沉,忽然看向陈霄。
“慕长生!”他厉声道,“你得了人形至宝,肯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你去渡船!”
此言一出,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霄身上。
“对!他去!”
“他是至宝之主,肯定有办法!”
“让他去!”
群情汹汹,仿佛只要把陈霄推出去,就能解决一切。
郭朔大怒,“放你娘的屁!凭什么让霄哥去?!”
顾本真也上前一步,周身灵力涌动,“想动霄哥,先过我这关!”
陈晓冷哼一声,道古神宗的化神期执事们同时释放威压,将那些躁动的人压制下去。
然而陈霄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与贪婪,忽然笑了。
“让我去?”
他缓步上前,与刑墨对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我?”
刑墨面色涨红,却不敢动手。在这渡口之中,陈霄有人形至宝加持,他根本不是对手。
陈霄转身,看向那艘石船,看向那个冰冷的摆渡人。
半个时辰,十个人。
如果凑不齐,所有人都得死。
他忽然开口:“如果我去渡船,算几个人?”
摆渡人空洞的眼眸看向他,淡淡道:“一人。”
陈霄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我让他们都去渡船呢?”
摆渡人沉默片刻,“算所有人。”
全场死寂。
陈霄转过身,看向在场每一个人。
“听到了?”
“半个时辰,十个人。”
“要么你们自己选十个出来,要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就大发慈悲得帮帮你们。”
那笑容,让所有人脊背发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