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现淡淡瞥他:“上次跟踪被人察觉,丢尽颜面,还不长记性?”
雷雨满脸羞愧,低头请罪:“属下甘愿受罚。”
他始终想不通,自己跟踪极为谨慎,为何会暴露。
沈妤不会武功,难不成是她身边那名壮汉识破了踪迹?
楚生现看着跪地的下属,沉声吩咐:“明日启程,即刻前往夏关任职。”
另一边,老鸨忐忑上楼,暗自盘算着日后如何对待沈妤。
三爷如此看重她,若是二人日后有情分,自己若是之前得罪过她,必然遭殃。
不如早早示好,结下善缘。
正思索间,二楼突然传来刺耳的哭闹喧哗声。
老鸨心头一紧,快步上楼查看。
打杂的仆役急得团团转,见到她立刻求救:“花儿姐快上去!那个从山青买回来的丫头又闹事了!方才天椒房的客人,就是今天和您谈生意那位姑娘的随从,直接冲进去把人打了!”
春风楼的老鸨花儿姐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天椒房的客人?
那不就是那位女客吗!
花儿姐瞬间心头巨震,呼吸都顿了,连语速和脚步都慢了下来。
“你说到底是谁动手打人了?”
一旁的龟奴急得不行,连忙又解释了一遍:“就是那几位客人!那位小公子身边的人,把咱们楼里的人给打了!花儿姐你是不知道,那人下手贼猛,一个人撂倒五个!要不是小公子及时拦着,咱们楼的人都得被打遍!”
没想到花儿姐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那就没事了……”
龟奴当场懵圈。
没事?
花儿姐居然觉得还好?
龟奴彻底看傻了,而花儿姐很快回过神,脚步利落,径直往吵闹的走廊走去。
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嫖客和衣衫凌乱的姑娘,地上碎瓷、茶具、翻倒的盆景到处都是。
众人全都围在一旁,指指点点看热闹。
沈妤站在门口,无奈捂着脸,反观姚白一脸无所谓,半点不心虚。
“怕啥?弄坏的东西、赔的钱,我全包了!”
沈妤哭笑不得:“这不是赔钱的事!你就不能先跟我进屋好好说?非要当众动手闹事!”
姚白嗤了一声:“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沈妹子,我看你也不像是怕惹麻烦的人啊。”
这话听着,反倒像在说她冷漠、不愿多管闲事。
沈妤彻底无奈:“姚大哥,这可是青楼啊!你搞清楚地方!这里的姑娘是可怜,但这种地方的闲事,咱们根本不该瞎掺和!”
她正跟姚白掰扯不清,就见老鸨沉着脸走了过来。
沈妤率先拱手认错:“妈妈,是我们这边先动的手,对不住了。”
花儿姐脸色难看,一点面子都没给她:“怎么回事?小公子,我们楼里的人到底哪里得罪你们了?非要闹得这么大动静,当众动手?”
沈妤尴尬得不行,她真没料到姚白性子这么冲,做事这么莽撞。但事已经出了,她也不打算推卸责任。
她刚想开口解释,花儿姐就冷声道:“别站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了,进屋说,咱们好好算下赔偿的事。”
沈妤立马点头答应。
花儿姐转头就把火气撒在围观的姑娘身上:“看什么看!
一个个不长眼的!赶紧把各位客官带回房间!有什么热闹好看的!”
说完又立刻换上笑脸安抚客人:“各位爷受惊了,今晚每个房间都送一碗乳酪,算是赔个不是,大家别介意哈。”
安顿好外面的人,花儿姐这才走进屋里。
沈妤刚要接着道歉,就见花儿姐瞬间换了一副热情和善的模样,和刚才在外边的凶悍样子判若两人。
“姑娘,我知道你们肯定是有缘由的。我管着这青楼,在外边总得装得凶一点,不然人人都来我们这儿闹事,往后根本没法管。我不是真的要跟你计较,你可别多想。”
沈妤直接懵了。
打人的是她们,吃亏的是花儿姐的人,结果对方反倒这么好说话,搞得她一头雾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花儿姐见她愣住,还主动上前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姑娘,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呗?”
沈妤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理亏的确实是她们这边。
沈妤瞥了眼旁边依旧不服气的姚白,诚恳地跟花儿姐说:“妈妈,今天这事确实是我们不对。我本来是安安稳稳来消费的,谁想到出了这档子意外。”
“我这位大哥为人仗义、爱打抱不平,刚才看到你们这边好像在逼一位姑娘接客,一时冲动就出手帮忙了。”
她特意加重了“逼”这个字,摆明不是她们故意挑事,是楼里先出了问题。
花儿姐满脸诧异,连连摇头:“逼客人?不可能!我们春风楼绝对不干这种缺德事!”
她语气笃定:“在上京,我们春风楼算是最规矩的青楼了。我们从不强迫人、不买良家女子,楼里的姑娘全是自愿卖身的。”
“不想陪客的,可以只卖艺。攒够钱想赎身从良的,我们也一律放行。天底下哪还有我们这么良心的青楼?”
沈妤确实听过春风楼的名头。
但前世在誉王府,她听丫鬟聊起青楼,全是鄙夷嫌弃,觉得所有青楼都是肮脏地方,从没听过春风楼口碑这么好。
她心里暗道:这楼的东家倒是个实在好人。
但她还是开口:“那妈妈最好自查一下,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姑娘哭着喊救命,说你们逼她接客。
说不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方才在隔壁房间,她确实听到了呼救,本来不想插手,没想到姚白直接冲出去动手了。
花儿姐听完叹了口气,跟沈妤娓娓道来:“那姑娘长得清秀耐看,挺招人喜欢。当初是她自己来卖身的,我们没多盘问就留下了。”
“可到了该接客的时候,她突然反悔,不肯卖身陪客。”
“我们也没为难她,不让卖身那就卖艺。可我们这儿不是慈善堂,花钱买回来的人,总不能白养着吧?”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吹拉弹唱啥也不会,就说自己会做点针线活,能帮楼里姑娘做衣服!”
“姑娘你说说,我们楼里的姑娘什么好看衣裳没有?哪用得着她一个妓子来当绣娘?”
“这事真的给我气得够呛!”
“我开青楼就是为了挣钱糊口,所以才打算小小惩戒那姑娘几天。把她关在房里饿几顿,让她好好想清楚以后的路。”
“要么乖乖接客,要么就从头学艺卖艺,两条路随便她选。”
“可她偏偏不安分,还天天求我放她走。你也清楚,我当初花了五十两银子把她买回来,她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我怎么可能白白放她离开?”
沈妤转头看向一旁的姚白。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姚白脸上满是尴尬,心里也有些愧疚。
“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能饿她啊!真要是闹出人命,这事就彻底大了。况且现在全是你一面之词,真假我们根本没法分辨。”
花儿姐当即急得大喊喊冤:“公子!我要是把她饿死,我那五十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你不信的话,随便问楼里任何人,我一句瞎话都没有!”
“我要是有半句骗人的话,就让我天打雷劈,生生世世困在风月场里,永远不得脱身!”
这誓言发得极为毒辣,沈妤心里已然相信了她的话,当即瞪了姚白一眼,让他别再继续争辩。
姚白心里还是不服,但理亏在先,只能拉下脸拱手认错:“这次是我鲁莽冲动,多管闲事做错了事,我给你赔罪。你手下受伤的人、店里被砸坏的东西,我全部照价赔偿。”
花儿姐长舒一口气,满脸疲惫地摆手:“不用不用,下人都是小伤,涂点药就好,摔坏的物件也不值几个钱。这样吧,你之后给我们楼送二十份甜品,不赚你一分钱,这事咱们就一笔勾销。”
沈妤瞬间眼前一亮:“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儿姐笑着抬手说道:“意思就是,咱们的合作谈成了。现在就可以直接定下合作契约。”
走出房间后,沈妤撑开扇子挡住半张脸,心里却满是疑虑。
这老鸨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客气得过分,明显是在忌惮自己。
姚白刚才当众砸场闹事,换做别人绝对不会轻易罢休,她却轻描淡写揭过。
难道只是贪图甜品生意的利润?
更何况她给出的八成纯利分成,实在优厚得不正常。
沈妤心知,对方背后的神秘东家,分明是刻意想拉拢自己。
往好处想,这对自己未来拓展生意、借力发展大有裨益。
她当即打定主意,看破不说破,先安稳把甜品合作做下去,静观其变。
穿过长廊时,沈妤瞥见角落的房间,正是刚才传出求救声的屋子。
她暗自感慨,这姑娘身世可怜,但卖身是自己的选择,事后反悔,确实让花儿姐十分为难。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踏实学艺,攒钱给自己赎身。
想通这点,她便不再打算插手此事。
下楼途中,两个丫鬟的闲聊声传入耳中:“那个从山青来的姑娘,真是太愚笨了……”
听到“山青”二字,沈妤脚步骤然停下。
山青出身、精通刺绣针线,所有特征都和那姑娘对上了。
她犹豫片刻,上前叫住两个丫鬟:“敢问两位姐姐,方才那名被关的姑娘,原本叫什么名字?”
丫鬟没识破她的女儿身,见她容貌俊美温润,瞬间羞红了脸,心里还暗自惋惜这般出众的人物也流连风月场所。
两人支支吾吾许久,才开口答道:“妈妈给她取的花名是书意,她自己说过,本名好像叫画儿。”
画儿!
沈妤瞬间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这个名字,让她瞬间想起当年山青绣庄,秋娘子身边那个天真烂漫、爱笑温柔的贴身丫鬟。
当年沈妤在山青,多得秋娘子处处照拂。
秋娘子离世后,也是画儿帮她转交了最后的遗书。
她记得画儿当初说过,会离开山青外出谋生。
她怎么也想不到,昔日单纯的小姑娘,会沦落青楼卖身。
确认是旧识,沈妤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立刻折返上楼,找到花儿姐:“我想单独见一见书意姑娘。”
花儿姐虽很意外,但没有拒绝。
透过门缝,沈妤看清了屋内憔悴消瘦的人影,百分百确定,这就是当年的画儿。
花儿姐看出她神色异样,开口询问:“姑娘,你认识她?”
沈妤没有回应,直接问道:“我想为她赎身,不知需要多少银两?”
回到芙蓉阁,沈妤让雪梅取出床底的钱匣。
最近日常开支繁多,她手头仅剩三百多两现银。
这笔钱要支撑庄园运转和各项开销,绝对不能动用。
她看向一旁的珠宝首饰盒,这些都是姚白之前赠予她的贵重物件。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典当首饰凑赎身钱。
她挑出一串红珊瑚手串递给雪梅:“你去找赵晨,把这串手串活当了,以后我们还要赎回来。”
她心里盘算着,等以后手头宽裕,就把所有首饰赎回,悉数还给姚白。
雪梅立刻带着东西出门办事。
如今赵晨做事周全稳重,杨虎跟着历练许久,也能独立处理各类杂事。
前几日,沈妤派杨虎进城,只为给黎二郎寻访一位学识顶尖的名师。
一开始两人毫无头绪,四处碰壁,昨日杨虎带回两份先生名单,却都被她否决了,要么年迈精力不足,要么学识平平难当重任。
她一心想给黎二郎请最好的老师,钱财从不是问题。
既然杨虎找不到合适人选,她决定亲自进城寻访。
细数上京人脉,唯一能借力的只有春风楼的花儿姐。
她打算借着花儿姐背后神秘东家的人脉,帮忙寻访良师。
画儿站在芙蓉阁门口,整个人懵懵的,完全没反应过来现状。
不过短短一夜,她就被人从青楼赎了出来,还安置到了这座僻静庄子里。
她心里满是恍惚,总觉得太过不真实,怀疑是这些天被饿昏了头,做了一场白日大梦。
她用力掐了自己好几下,真切的痛感瞬间让她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摆脱了春风楼。
她此前早已彻底绝望,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会困死风月场,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重获自由。
踏入院门时,她双腿发软险些摔倒,雪梅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
“你没事吧?”雪梅低头温柔询问。
画儿浑身紧绷,惶恐地摇头:“我没事。姐姐,我冒昧问一句,你们为何要花钱赎我?若是想收我做小妾,还请万万不要!我甘愿一辈子做粗使下人,任劳任怨,也绝不肯给人做妾……”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清楚自己这话格外不知好歹。
当初离开春风楼前,楼里的丫鬟都纷纷劝她:“赎你的那位公子,容貌绝佳,宛如仙人,世间难找第二人,真不知道他怎么会看上你!”
“对啊,你土里土气的,现在又瘦骨嶙峋,居然能被贵人看中做妾!”
“这是天大的福气!你好好伺候那位公子,日子绝对比在青楼舒服千百倍!”
“在青楼要应付各色人等,受尽冷眼非议,如今只伺候一个人,还是绝世出众的贵人,多好的运气!”
画儿心里满心不安。
她心知,做妾再不堪,也比在青楼任人践踏要好太多。
两者皆是身不由己、没有自由,但妾室至少体面干净。
可她始终想不通,这份好运为什么会落在自己身上。
她相貌普通、身形单薄,毫无出彩之处。
传闻中那位容貌无双的公子,根本没理由选她。
她还听说,赎她足足花了八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以买下十几个普通丫鬟,三四位品貌兼备的良家女子都绰绰有余。
画儿很有自知之明,暗自揣测,那位肯重金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