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
画儿窘迫得直跺脚,沈妤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别忙活了,我换一件就好。再次见到我,是不是特别意外?”
画儿局促地点头:“我之前吓得魂都快没了,做梦都想不到能在京城遇见您,幸好是您救了我。”
沈妤温声道:“往后不用自称奴婢,我直接叫你名字就好。”
画儿向来恪守礼数,当即直直跪倒在地,想要给沈妤磕头谢恩。
沈妤伸手阻拦:“在我这里,不用行这些大礼。”
画儿却十分坚持:“是您花钱救我脱离苦海,您就是我的恩人主子,这三个头我必须磕!”
她挣开阻拦,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沈妤见她心意诚挚,便没有再拦。
随即她认真询问画儿的心意:“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做事?如果不想留下,我不用你还赎身银,直接放你自由。”
她这般询问,也是想弥补当年对春娘子的些许亏欠。
画儿听完心里顿时慌乱,忐忑不安地问道:“姑娘,您是不是不想收留我?”
沈妤连忙解释:“我没有不愿留你,只是想尊重你的想法。”
能自己做决定?
画儿愣了愣,苦涩一笑:“这世上,除了春娘子,就只有您会顾及我的意愿。我知道您心善,求求您收下我。”
“我如今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乱世里女子根本难以独自活下去。之前我只求能逃出青楼就知足,现在能留在您身边,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若是您不肯留我,我也会悄悄离开,绝不添麻烦。”
画儿一边说一边掉泪,模样格外可怜。
沈妤怕她再伤心,连忙柔声安慰:“我还记得从前的你,活泼爱笑,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掉眼泪。”
画儿瞬间明白自己能留下来,立刻露出久违的笑容,激动地抱住沈妤的腿。
沈妤见她情绪激动,便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问,没有多问。
片刻后,沈妤让雪梅带画儿下去休息调养。
“给她准备点吃食补补身子,让她安心歇上两天,等状态缓过来,再过来见我,我还有事情要问她。”
雪梅应声答应,随即问道:“姑娘,您对咱们庄子的厨娘陈婶手艺还满意吗?”
最近庄子琐事繁多,两人没空做饭,便雇了两位村里妇人帮忙干活。
陈婶负责掌厨,食材充足,手艺也算不错,虽说比不上沈妤,但比雪梅做的饭菜好吃太多,便长期留用了她。
另一位是向二郎的母亲,专门负责打扫、洗衣等粗活。
两人都是常年劳作的勤快人,有稳定工钱,干活格外卖力。
村里其他妇人都十分羡慕她们能在家门口挣钱,两人日子过得舒心,在家地位也高了不少,出门都格外体面。
但沈妤心里始终存有顾虑,终究是外人,无法完全放心信任。
虽然杨虎和李四桂只是临时雇来的外人,但她已经破例用了这两个人,不打算再破例招外人了。
一户人家想要长久兴旺,手里必须得有靠谱、能干活的人手撑着。
自打搬来上京定居,她就再也不能像在山青村那样,浑浑噩噩、只想摆烂过日子了。
以前在村里,她靠采菌、打猎赚点小钱,只求安稳度日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沈妤打算好好攒钱,攒下一大笔属于自己的家业。
她心里很清楚,这些积蓄,未来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而跟着自己做事的人,必须是绝对贴心、能派上用场的自己人。
做饭打扫看着都是琐碎小事,但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下人,最容易背地里搞小动作坏事。
更何况这些人能自由进出内院,真要是想暗中动手脚,轻轻松松就能害人出事。
所以她打定主意,身边伺候的人,必须是签了卖身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人,这样才能真正安心。
“先让她们试着干活吧,悄悄探探她们的想法,愿意签终身活契的就留下,实在不愿意的,我们再去城里的牙行重新挑人。”
雪梅瞬间懂了她的心思,恭敬应声:“好的姑娘,奴婢晓得该怎么做了。”
这段时间沈妤全身心扑在甜品生意上,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索性把画儿的事给忘了。
制作芋圆的每一步她都要亲自盯着,蒸芋头、熬红豆,半点不敢马虎。
这些甜品都是入口吃食,还要送到城里售卖,一丁点差错都绝对不能有。
甜品做好之后,每天都是白二和李四桂专程送货到上京的春风楼。
即便如此,沈妤手里的人手依旧远远不够用。
前两天她还亲自跟着跑了两趟春风楼,特意在酒楼后厨挑了一个细心稳妥的厨娘。
她把甜品的各类搭配方法,逐条仔细教给了这位厨娘。
厨娘学得十分认真上心。
但最核心的芋圆制作秘方,沈妤丝毫没有透露,厨娘只会简单搭配组装,根本学不到核心手艺。
就算她想偷学,也只能学到最表面的皮毛。
而且普通人家根本弄不到冰块冰沙,单凭这一点,别家就复刻不出春风楼的这款特色甜品。
即便如此,沈妤还是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培养的人手,才最让人放心。
教会厨娘甜品搭配流程后,沈妤就只专注制作甜品核心原材料。
就这样忙了三四天,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好久没见过画儿了。
原来在雪梅的带领教导下,画儿只休息了一天,就主动上手干活、打理杂事了。
沈妤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副院的厨房边上找到了两人。
“你们俩在忙什么呢?”
画儿和雪梅看见她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姑娘安好。”
沈妤摇着手里的扇子纳凉,看着身后一堆筐装好的芋头、红薯,瞬间明白了:“你们是在清点食材数量?”
这些食材,都是沈妤让李四桂在周边村镇四处收购来的存货。
因为时节不对,收来的全是去年留存的干货。
只有部分农户的地窖里还存着这些食材,不过大半都已经发霉变质了。
所以收购价特别便宜,没花多少银子。
但收回来的食材都得仔细筛选,坏掉的全部挑出来,只能拿去喂牲口。
沈妤打算等今年收成季过了,自己多囤些食材在地窖,存够一整年的用量。
另外,为了出门方便,她特意花重金买了一匹马和一套马车车厢。
往后出门办事,直接套上马车就行,省事很多。
雪梅满脸发愁地开口:“姑娘,红薯和芋头存量还算充足,可木薯和紫薯实在太难收了。”
沈妤淡淡回道:“少点也没关系,不用刻意强求。东西稀少,才更值钱。正好南瓜马上就要成熟上市,我们多收点南瓜备用就好。”
只要能做出芋圆即可,口味和颜色只能尽力调配。
但不管做哪种口味的芋圆,木薯都是必不可少的核心原料。
“木薯不能缺,你让李四桂他们多费心,务必再多收一批回来。”
雪梅乖乖应下:“是。”
虽说核心食材不好收集,但甜品的销量完全没让沈妤失望,在春风楼卖得格外火爆。
其中最受客人追捧的,就是这款别家根本做不出来的特色芋圆。
眼下天气越来越燥热闷热。
春风楼虽然装了降温的机关风扇,但屋里依旧闷热潮湿,人人都热得难受,只想泡在凉水里解暑。
楼里的姑娘们随口一番推荐,来玩乐的客人全都愿意尝一碗冰凉甜品。
一碗甜品售价二十多文,算不上便宜,但能消费得起春风楼的客人,根本不在意这点价钱。
一口冰凉甜品下肚,从头到脚浑身清爽,解暑效果极好。
这些客人从没吃过这般好吃的冰品,尝过之后都格外惊艳,纷纷想再多吃几碗。
不过楼里的姑娘都谨记沈妤的嘱咐,不敢主动劝客多吃。
一来怕客人吃多肠胃不适出问题,引来麻烦牵连春风楼。
二来沈妤定了严格的限购规矩。
春风楼每天只卖五十碗芋圆甜品。
她不是故意吊着客人胃口、不想多赚钱,只是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一方面是目前芋圆原料供应有限,另一方面,她想借着稀缺性,把自家甜品的名气彻底打响在上京。
所以她专门定了销售规矩,哪怕有客人想打包带回家给家人品尝,春风楼也一律不对外售卖。
短短几日时间,春风楼的特色冰甜品就在上京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很多客人专门冲着这款甜品慕名前来排队,直接抢走了其他风月场所的客流和人气。
春风楼的花儿姐收到东家吩咐,好几次来找沈妤,劝她扩大产量、抓紧和东家旗下的其他酒楼合作拓店。
但沈妤一点都不着急。
她目前还在全力收购各类食材原料。
时间紧、任务重,原料储备没到位,根本没底气扩大经营规模。
制冰的原料她已经完全不愁了。
但做甜品还需要大量水果、红豆,最关键的是,人手也严重不足。
家里现有的厨房,只够做几个人的日常饭菜。
可一旦用来加工甜品原料,连自家的三餐都没法正常做。所以沈妤打算在碧水居外,单独建一间专属的甜品加工厨房。
这件事她已经全部交代给姚白,让他全权负责打理。
直到今日,她终于腾出一点空闲时间,打算好好问问画儿的情况。
这段时间跟着雪梅学习规矩礼仪,画儿的言行举止已经得体规范了不少。
沈妤不想刻意拘束她的性子,但看着她这般安稳懂事、自在从容,也就不再干预,任由她慢慢适应。
“画儿,我有几句话要问你,跟我过来。”
回到后院后,画儿熟练地给沈妤沏茶倒水,随后端正站在一旁,举止乖巧规矩。
沈妤心里微微感慨,再也见不到当初在绣庄里那个活泼灵动、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让画儿坐下说话。
画儿记得雪梅姐姐叮嘱过,自家姑娘最喜欢听话懂事的人,吩咐的事必须照做,不许做的事绝对不能擅自乱来。
乖乖落座后,沈妤看着她,轻声问道:“当初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甘愿卖身,进春风楼做了风尘女子?”
画儿低着头纠结了好久,才小声吐出一句话:“我是想给春娘子报仇。”
沈妤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诧异道:“你说的是春娘子?”
她心里满是震惊,春娘子当初为了救林九娘,倾尽了所有家产,最后更是自尽身亡!
这仇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画儿缓缓抬头,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甘愿跳进青楼那种肮脏地方,唯一的目的就是替春娘子报仇。”
她看着眼前的沈妤,将自己离开山青村后的所有经历,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讲了出来。
事情还要从当初说起,画儿带着自己多年攒下的积蓄,还有恢复自由身的文书,独自回了老家。
画儿的原生家境极度贫寒,穷到吃不上饭。
小时候弟弟饿到极致,甚至啃咬母亲的手臂吸血,母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差点活活饿死。
家里实在撑不下去,父亲只用五两银子,就把年幼的画儿卖给了人贩子。
好在她运气不错,被心地善良的春娘子看中,收在身边悉心养育长大。
可惜春娘子的亲生女儿郑婉娘一直不喜欢画儿,只亲近另一个丫鬟,出嫁的时候,也只带走了那个丫鬟陪嫁。
自此之后,春娘子便独自带着画儿生活,手把手教她读书做事,待她如同亲闺女一般,十几年从未亏待过她。
等画儿时隔多年回到老家才发现,自打她被卖掉之后,父母又接连生下了三个弟妹。
画儿心里特别费解,家里本就一贫如洗,根本养不起孩子,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停生养。
一家人看着她归来格外热情,可画儿心里清楚,她和原生家人之间,早已生出了无法弥补的隔阂。
没过多久,母亲重病缠身,画儿心软,拿出三两银子交给父亲治病。
父亲盯着她看了许久,从这之后,就开始频繁找画儿伸手要钱。
画儿手里的积蓄,全是春娘子每月给的月例,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血汗钱。
春娘子临终前特意交代画儿,自己死后草草土葬即可,不必铺张。
但画儿感念多年养育之恩,自掏腰包买了一口像样的棺材,好好安葬了对她恩重如山的春娘子。
她原本一共攒了十三两银子,被父亲前前后后拿走了七八两。
为了留些保命钱,画儿谎称自己已经身无分文。
可父亲依旧不依不饶,转头就打算把她嫁人换彩礼。
这些年画儿跟着春娘子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没做过重活,皮肤白净、样貌出众,远超村里的普通姑娘。
父亲最终盘算着,要把她嫁给本地一个员外的痴傻儿子,足足能换二十两的聘礼。
画儿心中只剩悲凉,幼时的自己只值五两,被春娘子养大后,居然成了家里换钱的工具。
当天深夜,她收拾好包袱,翻墙逃出了那个冰冷的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她彻底明白,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为了防止家人和村民追来,她装扮成乞丐,跟着一群路人一路乞讨,辗转赶往京城上京。
她千里迢迢奔赴上京,只为了完成一个心愿。
春娘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亲生女儿郑婉娘一面,画儿想替恩人,亲眼看看婉娘如今的生活。
快到京城时,她特意收拾干净自己,干干净净的走进了上京城。
她按着记忆中的地址四处打听,本只想远远偷偷看郑婉娘一眼,却意外撞见了林九娘。
彼时林九娘正和郑婉娘亲密并肩,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关系亲密得如同亲姐妹。
看到这一幕,画儿浑身冰冷,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恨不得冲上去告诉郑婉娘,你的母亲因林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