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那闺女,早先在哪儿瞅见了范秀才,就为那张脸和那股书卷气,魂儿都丢了,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着,愣是害起了单相思。”
“一听范秀才金榜题名,李家立马颠儿颠儿地上门提亲。”
“范家巴不得攀上高枝,哪有不肯的理?可范秀才他爹早给定了林家的亲,怕大哥怪罪。李家就出馊主意,索性把林家往死里整,让他们自个儿臊得慌,主动退婚。”
“这么一来,范家既全了面子,又落不着个嫌贫爱富的话柄。”
“林家那档子假药案,明摆着是范家背后下的黑手。”
“这边婷儿刚退了亲,那边两家紧锣密鼓就把婚事定了,约摸着今儿冬尾巴上就办事。”
“眼下婷儿他们证据搜罗得七七八八,估摸着过两天就要动身去顺其,李琰打算亲自坐镇审这案子。”
黎霄云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抄起信纸扫了个遍,一字不差,全是沈妤方才念叨的。
他立马唤人研墨,催沈妤执笔。
“妤儿,快,传话让他们甭去顺其,直接押来上京!”
沈妤手一抖,先抓过笔杆子。
信写完,等墨迹干透的功夫,她才嘀咕:“这葫芦里卖的啥药?怕顺其那县令跟李家穿一条裤子?”
黎霄云摇摇头:“不是李家,是信王。”
沈妤倒抽一口凉气:“啊?!”
转念一想,她猛地一拍大腿。
“小皇帝登基满打满算三年,王老太君也受了三年窝囊气。没信王点头,李家哪能为闺女这点子私情,就下作到亲手送了老娘的命?”
“这必是信王的意思!他想干嘛?难道是要……借机对他亲娘下手?”
后半截话,沈妤硬生生咽了回去。
虽说屋里院外就他们俩,这念头忒瘆人,也忒悖逆,连想都不敢细想。
黎霄云瞥她一眼,心知肚明她猜到了。
两人默契地闭了嘴。
黎霄云扭头望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算多大点事儿?天家最是无情,虎毒尚不食子,他们连心肝都长歪了,弃母这种腌臜事还少么?”
沈妤想起黎家的旧账,心头一酸。
她凑上前,一把攥住黎霄云的手,力道紧得很。
“霄云,听说大庆那位龙体近来欠安,你……到底咋打算的?”
黎霄云垂眼瞧着她,弯了弯唇角。
“急啥,他那口气还断不了。”
“我早让药草神顶着神医的名头进宫给他吊命呢。太子眼巴巴等着继位?我偏不让他如意。”
“只要黎家沉冤未雪,只要我没打回大庆的那一天,这群王八蛋就给我擎等着!”
沈妤蹙眉:“可云念那儿咋办?你当初没应那门亲,她要是嚷嚷出你没死,捅到皇室耳朵里……”
黎霄云图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沈厉虽回了京,但为了沈家前程,铁定守口如瓶,怕是连沈家主君都瞒着。
唯一漏风的口子,就剩云念这个县主了,她说的话,分量可不轻。
黎霄云淡然道:“没人会信她。”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此话怎讲?”
黎霄云:“当初拒婚时就防着这一手。去年在广蔗我就飞鸽传书给了药草神。秋里收到回信,说云念回去果然撒泼打滚,疯魔了似的要揭我底。”
“药草神早留了心眼,直接给她下了哑药……哦不,是迷魂散。”
“如今她说话颠三倒四,谁还当真?”
沈妤失声低呼:“竟是药草神动的手?!”
她眼前浮现出那位白发童颜的老者。
平日里对徒弟慈爱,对苍生悲悯,这般仁厚之人,竟会对徒弟下这般狠手?
足见其对黎家的赤胆忠心!
沈妤心头五味杂陈,半天没言语。
黎霄云拍拍她的背,怕她对药草神有芥蒂,便解释道:“起初药草神也是苦口婆心劝着,严令她闭嘴。可这丫头戾气太重,竟先动了手想坏大事,碰巧被风起撞破。”
“当年收云念为徒,本是迫于她族中压力。风起才是真传,虽带着云念游历,也没教她几分真本事。”
“风起来信说,事后药草神把自己关屋里好几天,师徒一场,心里终究过不去这道坎。”
“妤儿,日后见了药草神,这茬儿咱就烂肚子里。”
沈妤颔首:“嗯,记下了。霄云,那你快回吧?婷儿的信,赶紧发出去。”
黎霄云封好信,攥在手里。
他斩钉截铁道:“林家这案子,非闹大不可!”
撂下这话,黎霄云风风火火走了。
沈妤盯着桌上一摞信纸,幽幽叹了口气。
她懂黎霄云的心思。
林美婷的堂哥林业是勤王的心腹侍卫。
勤王派他回乡查案,无非是想摸清李家底细。
如今连林美婷都知道王老太君死在自家人手里,勤王能不知情?
林业恨不得李家满门陪葬。
可勤王心思不同。
他要掐着信王的七寸,就得攥紧王仙儿的命。若王仙儿背上主谋的黑锅,那就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
信王正好借刀杀人,除掉心腹大患。
至于林家那几条冤魂,不过是王侯斗法里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黎霄云非要捅破天,兴许才能换林家一个公道。
若在顺其,勤王、信王伸手就能遮天。
这案子,只能归北镇抚司管。
黎霄云心知肚明,即便揪不出信王,也能搅乱勤王的阵脚!
只是林美婷的安危……怕是要悬了。
这局,全看林业怎么落子。
沈妤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猛地灵光一现——黎霄云卡了半个月的珍珠案,说不定就差临门一脚。
他嘴严得像焊了铁片,但她清楚,就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这事儿,没准儿就是个切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沈妤就换了身素衣,由白一、白二和史奕悄咪咪护送去香山寺。
黎霄云也专门空出这天,领着弟妹和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上山来踏青。
如今的香山寺挤得跟正月十五逛灯会似的。
早没人记得以前那老住持是谁,大家只管一股脑儿往佛前冲,磕头的动静比敲钟还响,嘴里念念有词求财求运。
沈妤也混在人堆里跪着,听着引磬“叮叮当当”,抬头盯着那笑呵呵的弥勒,心里嘀咕:佛爷,我这穿越重生,真是您老人家安排的剧本?
那我这辈子图的啥?不就是想活得痛快点,不求人,不怂包吗?
眼下日子是舒坦了,可人心这东西,喂饱了还想啃骨头。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自家霄云能把那些憋屈事儿全都翻个个儿……
正走神呢,旁边冷不丁冒出个声儿:“沈家姐姐?”
沈妤跟没听见似的,又磕了个头。
那人不依不饶,一把拽她胳膊,喜得声音都劈叉了:“哎哟喂!真是沈姐姐!可找着你了!你这几个月跑哪儿野去了?可把人急疯了……”
沈妤也是一愣,没想到俩小的还没露面,倒先撞上个老熟人。
是曹家那姑娘。
听说她爹刚升了指挥佥事,正四品,官儿不小。
就冲以前姐妹俩处得好,这佥事没少暗中帮衬黎霄云。
来得正好。
沈妤立马换上一副懵圈脸,把人推开半步,软绵绵道:“这位娘子,怕是认错人了,奴家不识得你呀。”
说完扭头就往殿外溜。
结果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娅儿和黎二郎,身后跟着画儿、大星几个丫头。
沈妤飞快使了个眼色,七岁的娅儿那是人精转世,当即“哇”一声炸了,扑上来就嚎,眼泪鼻涕全往她衣服上蹭:“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嗓子,周遭瞬间炸了锅。
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沈妤装得跟真丢了魂似的,手指头抵着太阳穴,一脸茫然。
这时人群“哗啦”分开,黎霄云挤了出来。
他眼眶通红,盯她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拙荆,可算寻着你了。”
那模样,活脱脱失而复得的穷书生,深情里压着股劲儿。
身后弟妹丫鬟婆子们更是戏足,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几个年长的差点背过气去。
围观群众也跟着掏手帕擦眼角。
“这不黎家那走丢的当家娘子吗?”
“哎呦,都说没了,敢情是让人捡去了!”
“瞅这身打扮,清清白白,收养的人家怕是把她当闺女养了!”
“听说是一对孤老,没儿没女,这才收留了她……”
唯独沈妤还缩在那儿,怯生生地晃脑袋:“可我……虽然记不清从前了,但我真是你们家走丢的人?是他家阿姐……还是这位郎君的……内子?”
这时候,一直杵边上的曹姑娘赶紧往前挤,红着眼拍胸脯作证:“沈姐姐!千真万确是你!咱俩以前好得穿一条裙子!这俩小的我在张家宴上见过,这位郎君更是你夫婿!除夕夜那场乱子你走丢了,他们翻遍京城找你啊……”
有这活证人一锤定音,相认戏码圆满落幕。
看客们回城后保准当新鲜谈资传遍大街小巷。
这么一闹,沈妤“回归”也就顺理成章,没人会起疑。
后来挪到僻静的瀑布边上,娅儿立马原形毕露,笑滚在沈妤怀里。
“嫂嫂嫂嫂!我哭得像不像?眼都肿成桃子了,你得赔我糖糕!”
小丫头还是那副赖皮样。
沈妤搂着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行,娅儿要啥给啥。可这儿不是家里,嘴上得拴把锁,万一吹跑了风,咱全盘棋都废了。”
娅儿吐吐舌头,赶紧捂嘴。
温尔鹤默默拎着娅儿去溪边踩水。
黎霄云挨着沈妤坐下,长臂一伸把人圈怀里,下巴蹭她发顶:“今儿这出戏,可演爽了?”
旁边丫鬟婆子们顿时脸红成布,齐刷刷扭头看山花。
沈妤推他胸口,耳根发烫:“外头呢,你就敢动手动脚?”
黎霄云低笑,叼她耳垂:“外头怎了?胆儿肥了?更野的我也不敢做?”说着嘴就往她颈窝里钻。
沈妤笑得直躲:“不成不成!痒死了……放手呀……”
正闹腾着,娅儿举着片硕大的芋荷叶,兜了半叶子水,“啪”地全泼黎霄云头上。
小丫头笑得直打嗝,指着他蹦跶:“大兄变落汤鸡喽!嘎嘎嘎——”
黎霄云顶着一头水珠子僵在那儿:“好你个娅儿,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温尔鹤闷头甩过来一团湿漉漉的青团,“噗”地糊他后背上。
少年绷着脸,憋出一句:“大兄,莫欺嫂嫂。”
黎霄云:“……”
沈妤看看表面严肃实则耳根通红的二郎,再看看狼狈不堪的黎霄云,终于笑岔了气。
黎霄云“嚯”地弹起来,吓得丫鬟婆子们一哆嗦。
完蛋,二公子和雅姑娘今日怕是要挨竹板子了!
下人们私下没少嚼舌根,说这位爷天生一张阎王脸。
平时哪怕坐着不动,那股子煞气也够人喝一壶的,谁敢往上贴?
这会儿倒好,被自家媳妇跟俩小的联手“围攻”,这画面太冲击,丫鬟婆子们看得心惊肉跳,满眼都是“主君保重”。
果不其然,黎霄云眼一厉,恶狠狠扑过去:“好小子们!敢跟你爹我穿一条裤子造反?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妈呀——快跑——!”
“娅儿快撤!”
“二哥,溜了溜了!”
“阿姐救命!”
“嫂嫂嫂嫂拉我一把——”
“黎霄云你个混蛋别追!”
一时间,水潭边鸡飞狗跳,四个大人孩子闹作一团。丫鬟们起初吓得捂嘴,后来实在绷不住,全笑了。
娅儿一屁股坐进了浅水坑;黎二郎半边膀子湿透;沈妤那双绣鞋彻底报废;最惨的还是黎霄云,浑身滴水像个水鬼……
大伙儿哪见过主君这副“落魄”样?
原来这块冰坨子,也是会咧嘴大笑的。
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瞧得人心尖发暖。主家气氛好,底下人也跟着松快。
闹够了,干脆挽裤腿下水摸鱼,架火就烤。
倚花几个把食盒里的吃食摆了一石桌。
刚要动筷子,林子里钻出个人影。
“哟,我说今儿这地界怎么清场了呢,原来是师叔一家子在包场啊!”
来人竟是楚雨宁——那次风波后,沈妤再没见过她。
沈妤面露喜色,娅儿和黎二郎却瞬间绷紧,像护崽的小狼崽。
楚雨宁“扑哧”乐了,蹲下身逗他们:“论辈分,还得管二位叫师叔呢。小师叔没跟你们说呀?上回那事儿纯属误会。”
温尔鹤看向沈妤,见她点头:“先前我被劫走,多亏雨宁相助,才脱的困。”
黎二郎如今沉稳多了,那股子阴郁劲儿内敛不少,当下拱手作揖:“我兄妹二人未曾正式拜师,不算鸢鸠门人,便以年齿论,唤你一声姐姐。二郎在此,谢过姐姐援手之恩!”
这话太客气,楚雨宁吓一跳,忙不迭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