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老天爷跟疯了似的,瓢泼大雨下个没完。
山路烂得跟稀粥似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王萧骑在马上,蓑衣早湿透了,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凉得直打哆嗦。
“这破天……”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扭头看了眼后头的队伍。
忠武军也早就把旗号撤了,长兵刃也收起来,一个个打扮得跟镖局伙计似的。
潘昊凑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水:“大元帅,这雨太大了,要不……歇歇?”
“歇什么歇?”
王萧头也不回,“再歇天都黑了。”
一行人冒雨往前赶。
路上百姓越来越多,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孩子哭大人骂,跟逃荒似的。
有意思的是,所有人都往北走。
就王萧他们这一队,逆流往南。
南宫伊诺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曲线那叫一个明显。
她自个儿倒不在乎,抹了把脸,往四周扫了一圈:“不对劲啊。”
是不对劲。
王萧心里头纳闷。
这前面就是黎安府,大城,城墙高,驻军多,按理说应该比外面安全。
怎么这帮人全往外跑?
正琢磨着,前头一阵骚动。
约莫六七十号骑兵,穿着破旧的号衣,在灾民队伍两侧来回骑行。
马鞭时不时抽下去,抽在推车的汉子背上,抽在抱孩子的妇人肩上。
“快走快走!别磨蹭!”
一个军官模样的骑在高头大马上,嗓门大得半里地外都能听见。
“都听好了!家里有漂亮闺女的,交出来!一个闺女换一贯钱、一袋小米!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雨声里,这吆喝声格外刺耳。
队伍里一片死寂。
过了会儿,一个老汉扑通跪在泥水里,浑身哆嗦:“官、官爷……俺闺女才十四啊……”
“十四怎么了?十四正当年!”
军官马鞭一指:“就她了!带走!”
几个兵丁上去,拽着那姑娘就走。
老汉扑上去抱腿,被一脚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
“爹!爹!”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
王萧脸都黑了。
这时候,一个老头儿颤颤巍巍走过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拄着根木棍,走到王萧马前。
“这、这位少爷……您行行好吧……老朽三天没吃东西了……”
王萧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饼,又塞了把铜钱过去。
“老丈,前面不是黎安府吗?怎么你们都往外跑?”
“少爷,您是外乡来的吧?您有所不知,中州乱了之后,咱都往黎安府跑啊,想着城墙高、官军多,能活命……谁知道进了城,官府一粒粮都不发!”
老头儿眼眶一红,话都说不利索:“饿得扛不住了,那些富商就跟官府勾结,买咱的闺女……活不下去的,不卖的,就往外赶!说城内没有粮食……”
他抹了把泪,声音都哑了。
“说是‘护送’出城,一路上就是折磨啊!逼着卖,不卖就打……有的直接抢啊……”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几个百姓围过来。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眶通红:“少爷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躺着个老人,盖着破被,脸色蜡黄:“俺爹快不行了,求求您……”
王萧冲珊瑚使个眼色。
珊瑚一挥手,亲兵们从车上搬下粮食,开始分发。
灾民们呼啦啦围上来,你一把我一把,场面一下子乱了。
那军官正骑马溜达,一看这阵势,脸当场就绿了。
这帮穷鬼有了钱粮,谁还卖儿卖女?
他还怎么发财?
“都他娘给老子住手!”
军官策马冲过来,马鞭劈头盖脸往灾民身上抽。
“谁让你们发粮食的?啊?活腻了是吧?”
灾民们吓得四散躲开,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抱着粮食往后缩。
军官策马到王萧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往队伍里扫了一圈。
好家伙。
这一行人,穿着虽然不算多华贵,但气度不凡。
关键是队伍里头有好几个年轻女子,个个水灵。
还有那几个黑皮肤编小辫的,看着就带劲。
军官眼珠子一转,邪念顿起。
马鞭一指王萧,嗓门拔高了八度:“你!什么人?”
王萧拱了拱手:“过路的,做点小买卖。”
“做买卖?谁允许你私自买卖人口的?”
王萧愣了:“什么叫买卖人口?我那是施舍。”
“施舍?”军官嗤了一声,随后直接贼喊捉贼。
“你给他们钱,他们穷得叮当响,你不是买人是什么?来人啊!把这帮私贩人口的奸商抓起来,货物充公!”
他目光扫过阿依古丽她们,嘴角一咧。
“这些个女子,全是赃物,一并没收!”
其中一个兵油子油手就要去抓南宫伊诺肩膀,嘴里还不干不净:“小娘皮,跟爷走……”
南宫伊诺眼皮都没抬,反手攥住他手腕,一拧。
“咔嚓!”
那货胳膊直接扭成麻花,惨叫还没出口,人就已经跪地上了。
“动手!”
王萧一挥手。
青鸾卫齐刷刷掏出手弩,弩箭嗖嗖地飞出去,当场撂倒好几个。
亲兵和忠武军那帮人早就憋坏了,嗷嗷叫着往上扑。
阿依古丽最猛,一把揪住个官兵的头发,往膝盖上猛磕。
玛依拉更干脆,夺过刀反手就是一刀背,砸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那帮旭特部姑娘跟打了鸡血似的,拳拳到肉,招招见血。
这帮官兵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碰上这群如狼似虎的,三两下就蔫了。
倒地的倒地,跪地的跪地,哭爹喊娘声比雨声还大,脑门磕得砰砰响:“爷爷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那军官见势不妙还想骑马开溜,珊瑚眼疾手快,弯弓搭箭。
“嗖!”
一箭正中他大腿。
“啊!”
军官从马上栽下来,摔进泥水里,抱着腿嗷嗷惨叫。
那军官从马上摔下来,一屁股砸进泥水里,疼得脸都扭曲了。
他哆哆嗦嗦抬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什么人?敢袭击官军?不要命了?!”
“吵死了……”
王萧低头瞥他一眼,笑了。
“来人,把他舌头切了。”
阿依古丽早就手痒了,两步窜上去,一把揪住那军官的头发,掐住他下巴,拔出舌头,刀尖一挑。
血沫子混着半截舌头掉在地上,那货呜呜咽咽连惨叫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跟死鱼似的。
王萧懒得再看,翻身跳上镖车,冲底下那群灾民扯开嗓子喊。
“大家别怕!老子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底下嗡了一声。
“真的假的?”
“谁啊这是?”
“京城来的?比知府还大?”
百姓们交头接耳,半信半疑,有的缩着脖子往后躲,有的抱着孩子直摇头。
“现在你们再往前走也是死路一条!”王萧站在车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还不如跟着老子回黎安府!”
有人摇头叹气:“回去?那不是送死吗?”
“就是!里头那些人比外头的兵还狠!”
王萧一摆手,也不急,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要是不信,就等着,黎安府的知府,等等会亲自来这儿迎接老子。”
底下安静了一瞬。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可脚步也不往后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