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砰!”

    船身猛地一沉,水花炸开。

    炮口白烟腾起。

    六发炮弹几乎是同时脱膛而出。

    杨崇只觉得脚下的船板震了一下,耳朵里嗡的一声。

    紧接着,远处城墙上传来一阵闷响,碎砖和灰土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见那截城楼靠左的一段垛口没了。

    青砖崩飞老高,石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杨崇嘴张着,愣在原地。

    然后他听见城楼上传来隐约的尖叫声。

    木梁断裂的嘎吱声。

    好几个士兵正手忙脚乱地往城墙下跑。

    与此同时,城楼上。

    杨璟正站在皇帝萧承泽身旁,一手捋着胡子,一手往江面上指,唾沫星子横飞。

    “陛下请看!周舰停在江心,寸步难行!那铁索,便是铜墙铁壁,他王萧就算有三头六臂,也……”

    话音未落。

    “轰!”

    一股裹着砖屑的热浪从侧面掀过来。

    杨璟那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往后倒飞出去。

    他眼睛还睁着。

    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圈,脸朝下砸在城砖上。

    然后就不动了。

    旁边的皇帝萧承泽被两个亲卫扑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的。

    碎石和灰土盖了他一脑袋。

    几个大臣趴在地上,有人抱着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护驾”。

    萧承泽被架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那个豁口,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已经不成人形的紫袍残骸。

    “撤……快撤!”

    侍卫们架着他跌跌撞撞往城下跑。

    身后还有零星的碎石往下掉。

    江面上,硝烟正慢慢散开。

    王萧放下望远镜,往船舷边一靠。

    杨崇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嘴半张着,下巴上沾了不知道哪儿溅来的灰。

    “杨承旨。”

    王萧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杨崇这才猛地回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整个人缩了缩,结结巴巴开口:“殿、殿下……”

    “信了?”

    杨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甲板上。

    “信了信了!外臣……外臣……”

    他趴在那儿,额头贴着船板,声音又干又涩。

    炮手在边上探头探脑:“殿下,是否再来一轮不?”

    “不急。”

    王萧摆摆手,转头看向跪在脚边的杨崇。

    “听见了?”

    “孤给你两个半时辰。回去跟你家皇帝说,开城,纳降,孤保他一家老小的命。”

    “时辰一到,城还没开……”

    他抬手,往城楼那个豁口点了点。

    “孤就自己动手开门。”

    曹亮凑上来,压着嗓子:“殿下,就这么让他回去?”

    “当然不会。”

    王萧往船舷上一靠,望着江都那截豁口,“那城里有十万守军,就算铁索拦不住咱们,登岸之后也是硬仗。”

    “孤有一计,能省不少事。”

    南宫伊诺问:“你又憋什么坏水了?”

    王萧没理她,冲珊瑚招招手。

    珊瑚附耳过来,他低低说了几句。

    珊瑚听完,面无表情地点头,转身走向杨崇:“杨承旨,我随你入城。”

    杨崇跪在甲板上一愣:“啊?这……”

    “怎么?”珊瑚瞥他一眼,“怕我吃了你们皇帝?”

    杨崇赶紧摆手,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姑娘请。”

    他心想,一个姑娘总比那些黑着脸的糙汉强。

    于是珊瑚一撩袍角,下船登上了杨崇那艘小船。

    王萧往船舷上一趴。

    看着那艘小船晃晃悠悠朝江都城划去。

    船尾的浪花被江风吹成一片白沫。

    半个时辰后。

    梁国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皇帝萧承泽歪在榻上。

    额角还缠着绷带,脸色惨白。

    医官刚退下,榻边围满了人。

    宰相薛崇文站在最前头,太子萧煜站在另一侧。

    大臣们七嘴八舌地吵。

    有的说降,有的说守,有的说逃。

    杨崇跪在榻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周军那神器……非人力所能挡啊!”

    萧承泽抬起一只手,声音发虚:“难道……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吗?”

    薛崇文赶紧接话:“陛下!当断则断!归降大周,尚可保全宗室……”

    “胡说八道!”

    太子萧煜一步跨出来,声音拔高,“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大梁立国百年,将士们血战江上,何曾惧过北人?”

    他口若悬河。

    从太祖创业讲到渔江铁索。

    唾沫星子横飞。

    萧承泽听他这么一说。

    那点归降的心思又动摇了。

    杨崇在地上直磕头:“陛下!大周还派了一位使者在殿外候着!”

    萧承泽一愣:“……使臣?”

    “是个姑娘。”

    萧承泽愣了一下,摆摆手:“请。”

    殿门推开,珊瑚一身利落劲装,大步迈进来。

    殿内议论声顿住,众人齐刷刷看向她,有人小声嘀咕:“怎么是个女的?”

    萧承泽歪在榻上,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个姑娘?”

    珊瑚没搭理他这茬:“我们王爷说了,只要陛下出城投降,便封侯带回京城,荣华富贵不减分毫。”

    太子萧煜当场就炸了,往前一步。

    “凭我们大梁天子,去周国当个无权无势的侯爷?”

    珊瑚扫他一眼:“殿下莫急,王爷还有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梁国归降后,在故地设梁州,特命太子殿下担任江州节度使、江都刺史,全权管理梁国旧地。”

    太子萧煜当场愣住。

    江州节度使……江都刺史……

    这特么不就是梁国本土的土皇帝吗?

    大梁名义上归了大周,可管事的还是自己!

    自家老爹和那些兄弟被带去北边。

    谁还能跟他争?

    他清了清嗓子,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这个嘛……父皇龙体欠安,朝中人心惶惶,儿臣以为,既然大周愿保全宗庙、安定百姓,归降也未必是坏事。”

    “谈谈好!谈谈好啊!”

    “太子殿下果然深明大义!”

    “对对对!保全宗庙要紧!”

    那些主降派的大臣纷纷点头。

    皇帝萧承泽靠在床头。

    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模样。

    又看了看榻前跪着的杨崇,还有门口那姑娘。

    合着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不想降?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拟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