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出门，苏晏把木匣用旧布裹了三层，塞进储物袋最里面。
八份药包，三份次级，五份正品，是他这几天全部的产出。
千幻面贴在脸上，沿核心区窄巷快步穿行。
早市刚开，街面上散修三三两两，多数面带倦色。
血祭过后，坊市元气未复，摊位比从前少了近三成，剩下的缩在檐下，货品稀疏。
百草阁的三层楼阁在街角露出青灰色飞檐。
苏晏进门时，一楼大堂只有两个散修在柜台前询价。
伙计认出他腰间的木牌，没多问，直接引他上了二楼。
宋老在鉴定室里。
老人坐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后，面前摊着几株晾干的灵草，正用银镊子翻看根须。
听见脚步声，抬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来了。“
苏晏将木匣放在案上，揭开盖子。
八只布袋整齐排列，每只贴着手写的说明纸，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宋老放下银镊子，拿起最近的一只布袋，凑到鼻端闻了闻。
“这三份颜色浅些的，是你说的次级方？“
“是。药效约为正品八成半，适用练气一至二层。“
苏晏道，“定价八块灵石，比正品低四块。“
宋老解开袋口，倒出一小撮药渣在白瓷碟里，用银针拨了几下，又凑近看了看色泽。
“温凉融合得不错，没有杂味。“
他点头，“用的是次品赤木藤的藤芯？“
“对。剥除外皮，取核心高浓度段，逐段检查温性分布后入药。“
宋老抬眼看了他一息。
“你这路子，旁人学不来。“
话说得平淡，但苏晏听得出弦外之音——宋老在确认这条产品线的排他性。
“学不来。“苏晏没多解释。
宋老将药渣收回布袋，重新扎好。
“八块灵石的定价，对练气一二层的散修来说，咬咬牙能掏得出。正品十二块他们嫌贵，八块刚好卡在心理线上。“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老规矩，每份我抽一块引荐费。次级方三份抽三块，正品五份抽五块，一共八块。剩下的，卖出一份结一份，五天内回款。“
苏晏点头：“可以。“
宋老将八只布袋逐一查完，收入柜台下方的专用木格，随手在账簿上记了一笔。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喝杯茶。“
苏晏没急着走，坐下了。
宋老提壶倒了两杯茶，推过一杯。茶汤清亮，没有灵气氤氲，就是普通粗茶。
“有件事，提醒你一声。“
宋老端起茶杯，没喝，捧在手里暖着。
“你那正品疏脉方，上一批五份，三天卖完。买的人里有两个练气三层的老散修，用完之后反馈不错，回头又来问还有没有货。“
苏晏听着，没接话。
宋老继续说：“消息传得比你想的快。坊市里做药材生意的不止百草阁一家，东街的万宝斋、南巷的济世堂，都有人在打听你这疏脉方的配方和来路。“
“打听到了什么？“
“没打听到什么。你的方子是独家的，材料配比和制法都在你脑子里，我这边也没泄露。但他们已经摸清百草阁在代售一种新药包，效果好，价格公道，供不应求。“
宋老放下茶杯，看着苏晏。
“供不应求这四个字，在坊市里，既是好事，也是祸根。“
苏晏明白他的意思。
散修的世界里，没有专利保护，没有契约约束。
一样东西卖得好，盯上的不只是同行，还有劫修。
上次三个玄阴谷练气五层的刺客，就是冲着他身上的“重宝“来的。
那时候他还只是卖了一株冰火龙血参，名声刚起。
现在药包生意铺开，稳定出货，利润可观。
在某些人眼里，这比一株灵参更值得动手。
灵参是一锤子买卖，抢了就没了。但一个能持续产出高品质药包的符师——活的比死的值钱。
“我知道。“苏晏说。
宋老看了他几息，没再多说。
老人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推到苏晏面前。
“上一批五份正品的回款，扣掉引荐费，到手二十五块。你点点。“
苏晏打开布袋，灵石微光在暗淡的鉴定室里一闪。二十五块下品灵石，数目无误。
“多谢宋老。“
他收好灵石，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宋老叫住他。
老人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最近坊市里来了一批外地散修，从南边雾泽坊市迁过来的。雾泽那边闹了一场兽潮，坊市半毁，大批散修涌进云梦泽讨生活。“
“这批人鱼龙混杂，有正经做买卖的，也有浑水摸鱼的。百草阁已经加了岗，但核心区外围的治安比血祭前还差。“
他看着苏晏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住在核心区深处，院子有阵法护着，短期内问题不大。但出门的时候，多长个心眼。“
苏晏点头：“我记下了。“
出了百草阁，日头已经升高。
苏晏没有直接回家，拐向东街。
赤铜精线。
药包回款要等五天，但上一批的二十五块灵石已经到手。加上原有的七十二块，手头九十七块。
赤铜精线十五块，买完剩八十二块。
够了。
他不想再等。
阵基石已经买了，分级编号做了一半，响应延迟测试做了六块。赤铜精线一到手，剩下的就是实地布阵。
每多拖一天，院落就多暴露一天。
东街的铺子比核心区热闹些，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几家炼器作坊里传出来。苏晏在一家专卖阵法耗材的小铺前停下。
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成捆的各色金属线材。赤铜精线、玄铁细丝、银纹引线，按粗细和纯度分了几个档次。
苏晏拿起一捆赤铜精线，用【辨灵】探了探。
铜质纯净，韧性良好，导灵效率约为上品的八成半——和他用旧阵基石是同一个思路，不追求极品，够用就行。
“这捆多少？“
“十二块。“掌柜是个中年散修，嗓门不大。
比预估便宜了三块。大概是血祭之后阵法耗材需求暴涨，进货量跟着涨了，单价反而被摊薄。
苏晏又拿起一捆细一号的赤铜精线，同样用【辨灵】检查。
这捆更细，适合刻画缓冲纹段——他昨晚在草图上标注的那种“每多半息延迟，精线多绕半圈“的微调结构，需要细线才能做出足够精密的绕组。
“这捆呢？“
“八块。细线费工，贵些。“
两捆一共二十块。比预算多了五块，但细线是必需品，省不了。
苏晏付了灵石，将两捆赤铜精线收入储物袋。
回程路上，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下午：完成剩余八块阵基石的清理和响应延迟测试。
明天：在院落内实地丈量节点位置，用炭笔标记地面。
后天开始：正式布线。
赤铜精线要沿地面铺设，连接十三个节点，形成三阵联动的灵力脉络。
每个节点之间的精线长度、走向和绕组圈数，都要根据阵基石的实际输出和响应延迟逐一调整。
这不是画图纸，是在泥地上做精密手术。
容不得半点马虎。
苏晏回到院中，关好门闩，摘下千幻面，在案前坐下。
从储物袋里取出剩余八块阵基石，排成一排。
点凡火烧了壶热水，倒一杯放在手边。
拿起第七块石头，心神沉入，【辨灵】运转。
逆向冲刷，清理残渣，测试响应延迟，标注数据。
第七块：延迟一息半，输出六成，可用。
第八块：延迟两息，输出五成半。清理后延迟缩短至一息半，输出不变。可用，但需要较长的缓冲纹段。
第九块：延迟一息，输出七成。状态最好的一块旧货，接近正品水准。
苏晏在草图上把这块石头的编号改到了南墙承压位，替换掉原先分配在那里的七号石。
七号石输出七成半，但响应延迟比九号石慢了整整一息。
承压位要的是快速响应，输出高半成但反应慢一息，反而不如输出略低但反应快的。
这个调整，纸上推演时想不到。
实际数据一出来，布局就得跟着变。
和煎药一样，每一根次品藤芯都不一样，没有标准可套，全靠【辨灵】逐根判断。
苏晏继续处理剩下的石头。
第十块，第十一块，第十二块……
到第十三块时，他发现了一个意外。
这块石头的刻纹磨损严重，原始纹路已看不清。
但【辨灵】探进去之后，内部的储灵结构异常致密，比其余十三块都致密。
灵力灌入后，响应延迟极短，不到半息。
输出呢？
苏晏加大灌注量。
灵力涌入石块内部，储灵纹路迅速充盈，反馈回来的灵气强度——
九成。
苏晏手指微顿。
九成输出，半息响应。
这不是普通的旧阵基石。
他翻转石块，仔细端详。表面刻纹虽然磨损，但磨损的方式不像自然老化，更像被人故意打磨过。
用粗砂石把外层纹路抹掉，让它看起来和普通旧货一样。
有人在藏东西。
苏晏用【辨灵】再次深入探查，这一次他把感知范围压到最细，用针尖一般的精度描摹石块内部的每一条纹路。
储灵纹路的排列方式——不是坊市里常见的“三环叠套“式。
是“螺旋递进“式。
苏晏见过这种纹路。
林晚秋借给他的那本师尊手札里，有一页潦草的批注，提到过一种古法阵基石的刻纹方式。
螺旋递进，灵力流通效率比三环叠套高出近三成，但刻制难度极大，早已失传。
手札上只有寥寥数语，没有详细图解。
苏晏当时看过就翻了过去，没留心。
现在这块石头就在他手里。
他没有多想。
将石块放在最右边，单独标注：“十三号石，疑似古法阵基石，输出九成，响应半息。外层刻纹被人为磨除。来源待查。暂定为东北角承压位核心节点。“
原先放在东北角的三号石，降为备用。
苏晏在草图上重新调整了一遍布局，将十三号石的高输出和快响应纳入计算，整体灵力流的均衡性比之前的方案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搁下炭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窗外日影西斜，后院冰灵草的蓝芒隐隐浮现。
苏晏在白符纸上写下今日总结：
“阵基石十四块全部清理测试完毕。十三块可用，一块备用。其中十三号石疑似古法制品，性能远超其余，来源不明，需留意。布局方案已根据实测数据修正，逻辑自洽。赤铜精线已购入两捆，总计二十块灵石。明日实地丈量节点位置，后日开始布线。“
最后一行：
“宋老提醒，雾泽兽潮难民涌入，坊市外围治安恶化。出门戴千幻面，夜间不出院。三阵联动必须尽快完成。“
合上草图，吹熄灯火。
苏晏闭目运转《青木长生诀》，木系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十三号阵基石被他放在枕边，入手微沉，石面凉得透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