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里最后一份正品疏脉方的药汁转为深褐色时，窗外天光已暗了大半。
苏晏用【辨灵】扫过药液表面，温凉二气交融沉稳，无淤滞，无杂味，药效与前几份一致。
他将药汁倒入布袋扎紧，贴好说明纸，放进木匣。
木匣里整齐码着八份药包，三份次级疏脉方，五份正品疏脉方。
苏晏在白符纸上划掉“正品疏脉方×3（明日待制）“那行字，改写：“八份齐备，明日送百草阁。“
搁笔时，目光落在纸角另一行批注上。
“阵基石采购暂缓，待药包出手后再定。“
暂缓。
这两个字写了两天，每次看见都碍眼。
三阵联动的框架图定了稿，辅助节点的位置算了三遍，封边纹的走向推演到最后一笔。
万事俱备，只差阵基石。
十一块阵基石，按正品市价每块六块灵石，六十六块。
他手头可动用的灵石不足百块，扣掉日常开销和灵田维护，真正能拿出来的也就七十出头。
买完阵基石，口袋见底，赤铜精线的钱都凑不齐。
药包的货款还没回来。
苏晏合上木匣，把白符纸压在案角，起身走到后院。
暮色中冰灵草的蓝芒比前几日更盛，东侧那几株木系灵草的叶片在微风里轻摇，根部土面干燥，地气吸收顺畅。
他蹲下来，用【辨灵】探了一圈。
灵田整体状态稳定，截脉大阵的闭环运转正常，两处修补过的阵基石裂缝没有恶化。
但“稳定“不等于“安全“。
血祭过去了，玄阴谷没伤筋骨。
坊市里已经有散修在私下议论深山方向的异动。
截脉大阵只护住了院落地底，地面上方的防御全靠小须弥阵阵盘撑着。
那是一次性的底牌，用了就没了。
三阵联动扩充到十一块阵基石，才能把聚灵、警示、困敌三套阵法的覆盖范围从脚下这块石板延伸到整个院落围墙。
到那时，有人踏入院墙三丈内，警示阵自动触发；困敌迷踪阵封锁退路；聚灵阵在战斗中持续补充灵力。
三阵联动，才是真正的保命手段。
等不了。
苏晏站起身，回屋取了储物袋和千幻面，将面具贴上脸。
骨相微变，颧骨略高，眉毛粗了半分，变成在坊市里走动时惯用的寻常散修模样。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翻墙，沿着核心区深处的窄巷朝东侧绕去。
杂货铺在坊市东侧偏里，门头挂着块旧木牌，木牌下垂着几根干草，夜风里晃来晃去。
苏晏到的时候，铺子还亮着灯。
油灯昏黄，照着柜台后面一张刀疤横亘的脸。
疤脸掌柜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关门了。“
“买阵基石。“苏晏站在柜台前，语气平淡。
算盘珠子停了一拍。
疤脸掌柜抬起眼，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阵基石？正品六块一颗，要几颗？“
“不要正品。“苏晏道，“有没有散修出手的旧货？“
疤脸掌柜手指在算盘上敲了两下。
“旧货倒有一批。上个月血祭闹完，不少散修的阵法被冲散了，拆下来的阵基石卖不上价，都堆在我后院吃灰。“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油布，往台面上一摊。
“三十二块，大小不一，品相参差。有的刻纹磨损了，有的灵力输出衰减过半，正经阵法师看不上眼。你要的话，打包价，两块灵石一颗，不挑不拣。“
两块一颗，正品价格的三分之一。
苏晏面上不动，心里已经在算账。
十一块阵基石，全用旧货，二十二块灵石。
省下来的四十多块，够买赤铜精线，还有富余。
但旧货的问题摆在明面上——品相参差，灵力输出不均。
普通阵法师拿到这批货，只能靠肉眼和经验粗筛，十颗里挑出三四颗能用的就算运气好。
剩下的要么刻纹太浅存不住灵力，要么内部有暗裂，布阵时一加压就炸。
苏晏有【辨灵】。
“我要挑。“他说。
疤脸掌柜哼了一声：“挑可以，挑完了不买的不退。“
“挑完了，能用的我全要。“
掌柜盯着他看了两息，大概觉得一个穿粗布衣裳的散修买旧阵基石翻不出什么花样，便从柜台后站起来，朝后院歪了歪下巴。
“跟我来。“
后院堆着几口大木箱，箱盖敞开，里面是灰扑扑的石块，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鸡卵，形状各异。
苏晏走到第一口箱子前，拿起最上面一块。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刻纹磨得模糊，用了很多年的老货。
他捏住石块，心神微沉，【辨灵】运转。
灵力输出——极弱。
内部结构尚完整，但储灵纹路老化严重，灵气进得去出不来，堵了淤泥的水渠。
废品。
苏晏放下，拿起第二块。
这块小一些，刻纹倒清晰，但【辨灵】探进去的瞬间，他眉头皱了皱。
石块内部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裂，从中心贯穿到边缘。
平时看不出来，一旦灌入高浓度灵力，裂缝扩张，整块石头从中间炸开。
废品。
第三块。
灵力输出约为正品七成，内部无裂纹，刻纹磨损在可接受范围。
苏晏将它放到右手边。
第四块，输出不到四成，废品。
第五块，输出六成，内部有微量杂质，不影响结构稳定。
放到右手边。
他一块一块摸过去，速度不快不慢，每块停留三到五息。
疤脸掌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
三十二块旧阵基石，苏晏花了小半个时辰，全部过了一遍。
右手边摆着十四块。
十四块里，灵力输出最高的一块约为正品八成半，最低的约五成。
内部结构完整，无暗裂，无致命缺陷。
苏晏蹲在地上，盯着这十四块石头，脑中展开三阵联动的布局图。
十一块主节点，两块辅助节点，一共十三块，多出一块备用。
他开始分配。
输出最高的那块八成半，放在东北角承压位。
那是推演中灵力涡流最严重的位置，需要高输出节点镇住。
输出七成以上的三块，分别放在南墙、西墙和北墙的三个边缘承压位。
输出六成左右的五块，放在中央稳流区和两个辅助节点位。
剩下五成出头的几块，填入灵力需求最低的内圈过渡位。
各归其位。
和次品藤芯的道理一样——高温端放该热的地方，低温端放该凉的地方，整体才能均衡。
“十四块，全要。“
苏晏站起身。
疤脸掌柜挑了挑眉：“二十八块灵石。“
苏晏从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一块一块数在柜台上。
二十八块。
掌柜扫了一眼，拨入抽屉，递过一只旧麻袋：“自己装。“
苏晏将十四块阵基石逐一放入麻袋，扎紧袋口，塞进储物袋。
出了杂货铺，夜色已浓。
坊市街道上零星有几个散修提着灯笼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苏晏沿原路返回，翻墙进了后院，关好门闩。
回到案前坐下，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十四块阵基石，按方才排好的顺序，从左到右摆成一排。
抽出阵法草图，展开铺在旁边。
十一块主节点，两块辅助节点，一块备用。
他拿起炭笔，在草图上每个节点位置旁标注对应阵基石的编号和输出百分比。
“东北角承压位：三号石，输出八成半。“
“南墙承压位：七号石，输出七成半。“
“西墙承压位：一号石，输出七成。“
“北墙承压位：十二号石，输出七成。“
“中央稳流位A：五号石，输出六成半。“
“中央稳流位B：九号石，输出六成。“
“辅助节点甲：二号石，输出六成。“
“辅助节点乙：十一号石，输出五成半。“
……
逐一标完，苏晏放下炭笔，审视整张图。
高输出镇边缘，低输出稳中央，辅助节点收拢封边纹溢出的灵力。
逻辑自洽，没有遗漏。
但纸上推演和实地布阵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坎。
阵基石是旧货，刻纹磨损程度不一，实际灌入灵力后的响应速度比正品慢。
如果响应速度差异太大，节点之间的灵力流会出现时间差，先到的灵力等不到后到的，形成脉冲式涡流。
正品阵基石不会遇到这个问题，响应速度天然一致。
旧货的麻烦就在这里。
和次品藤芯一样的道理。
苏晏在草图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
“布阵前，用【辨灵】逐块测试灵力灌注后的响应延迟。延迟超过一息的节点，在连接赤铜精线时加设缓冲纹段，拉平时间差。缓冲纹段长度按延迟时长等比计算，每多半息延迟，精线多绕半圈。“
写完，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赤铜精线。
还没买。
苏晏翻出之前的采购清单，找到赤铜精线那一栏。
“赤铜精线一大捆，市价约十五块灵石。“
他算了算手头的灵石。
出门前约一百块，扣掉阵基石二十八块，剩七十二块。
明天药包送百草阁，八份总售价八十四块，扣掉材料成本和引荐费，到手约五十一块。
七十二加五十一，一百二十三块。
赤铜精线十五块，买完剩一百零八块。
够了，还有余量应对意外。
但药包的钱要等百草阁卖出去才能回款。
宋老上次说过，新品上架后观察三到五天市场反应，不会立刻结算。
赤铜精线的钱，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手。
苏晏在清单旁边写道：“赤铜精线暂缓，待药包首批回款后采购。阵基石先行分级编号，提前测试响应延迟，不浪费等待时间。“
他放下笔，拿起编号三号的阵基石，输出最高的那块。
石块在掌心微微发沉，表面刻纹虽有磨损，主体纹路仍清晰可辨。
苏晏将一缕木系灵力缓缓注入石块。
灵力顺着刻纹渗透，约莫两息后，石块内部泛起微弱的暖意——灵力被储灵纹路接纳后的反馈。
两息。
正品阵基石的响应速度通常在半息到一息之间。
两息，慢了一倍。
苏晏用【辨灵】细看，刻纹内壁附着一层极薄的灵气残渣。
前任主人长年使用留下的沉积物，堵塞了纹路，灵力流通受阻。
老化的水渠里淤了泥。
清理掉这层残渣，响应速度应该能提升。
苏晏将石块翻转，找到刻纹的入口端——灵力灌注的起始位置。
他换了一种灵力运行方式。
不是顺着纹路往里灌，而是从出口端反向注入一缕极细极锐的灵力，逆着纹路方向冲刷。
逆灵纹。
他在截脉大阵上用过这个原理——逆向阵纹形成灵气负压，强行抽取地下火毒。
眼下道理一样。
逆向冲刷，把纹路内壁的残渣推向入口端，再从入口排出。
苏晏控制着灵力的量，极细，极稳，针尖通堵塞的细管。
三息后，入口端渗出一缕灰白色的细粉——灵气残渣。
他用布巾接住，继续冲刷。
又过了十几息，灰白色细粉不再渗出，纹路通畅了。
苏晏重新从入口端注入灵力，测试响应速度。
一息半。
比清理前快了半息，但仍比正品慢。
残渣清理只能恢复一部分，刻纹本身的磨损是物理性的，没法逆转。
一息半的延迟，布阵时需要加设缓冲纹段。
苏晏在草图上三号石的标注旁添了一笔：“响应延迟一息半，需缓冲纹段。清理后输出稳定在八成半，可用。“
他放下三号石，拿起下一块。
逐块清理，逐块测试，逐块标注。
十四块旧阵基石，他一口气处理了六块，每块耗时约一刻钟。
清理出的灰白色残渣细粉积了小半碗。
处理到第七块时，苏晏停了手。
不是石头有问题，是心神开始发沉。
【辨灵】持续运转太久，加上逆向冲刷需要极精细的灵力控制，心神消耗比预想的大。
苏晏将剩余八块阵基石收回储物袋，在白符纸上记下进度：
“已清理测试六块，响应延迟范围一息至两息半，均在可控范围。剩余八块明日继续。“
他走到后院，赤脚踩在灵田边缘的泥土上。
【地气】自发运转，脚底传来细微的温润灵机，顺着脚掌缓缓攀入经脉，填补消耗的心神与灵力。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坊市深处若有若无的人声与犬吠。
苏晏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
收回目光，转身回屋，闭目运转《青木长生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