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骤歇,天边泛起一抹亮光。
卢瑾面色阴沉地从诏狱中走出,昏沉的灯光在他身后洇出一片血色。
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口中漫出血腥味,才大步出了皇城司。
秦国公府。
秦长霄老早就醒了,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盘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秦三推门进来,低声道:“主子,卢大人来了。”
秦长霄抬眼:“请他进来。”
卢瑾面容冷峻地走了进来,也没有寒暄,直接在秦长霄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审完了?”
秦长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心里猜到几分。
卢瑾盯着他,墨眸沉沉:“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卢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秦长霄挑眉,直视回去。
两人对视了片刻,像是两只都探明了对方底细的狼,谁也不肯先亮爪子。
卢瑾嘴角扯了扯。
他早该猜到的。
这两个家伙抓了薛霖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审出来。
再想到他俩明明知道薛霖是关键证人,却不直接交给宣和帝,结果显而易见。
这是装聋作哑,不想趟这趟浑水了。
卢瑾站起身,淡淡道:“这份供词,我会亲自呈给陛下。不管结果如何,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秦长霄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
薛霖的事牵扯太大了,好在他和谢妹妹为了避嫌,将人交了出去。
这样一来,陛下只会以为是卢瑾审出了真相,明面上应该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至于背地里怎么想,那就管不着了。
大面上过得去,不给人留话柄就行了。
现在卢瑾已经进宫,好戏,要开场了。
他抬头看向门外,风雨过后,便是晴天。
两仪殿。
宣和帝刚刚醒来,喝了点粳米粥,又服下一枚培元丹,才恢复点精神。
他靠在龙床上,闭目养神。
“陛下,卢瑾求见。”
福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宣和帝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让他进来。”
卢瑾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奏折。
“陛下,臣审完了。”
“呈上来。”
福全将奏折捧了过来。
宣和帝接过,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翻。
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看到“入幕之宾”四个字时,宣和帝的手猛地一抖,奏折“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好……好一个崔皇后!”
宣和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卢瑾,眼中满是血丝:“这些都是真的?”
卢瑾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薛霖已经招认,臣还亲自验过,他,确实是个假太监。”
宣和帝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皇后心思歹毒,当年就害了二皇子。
却没料到,后宫妃嫔流产,也是她下的手。
怪不得他子嗣不丰,原来全都是这贱人动的手脚。
而且,她竟敢淫秽后宫,暗自豢养男宠!
宣和帝只觉得将崔皇后碎尸万段都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陛下息怒……”
福全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他听到了什么?
薛霖是个假太监?
他可是皇后的人,若真是假太监……
福全身子抖了抖,不敢往下想。
宣和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福全。”
“老奴在。”
“传朕旨意,”宣和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即刻封锁凤仪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老奴遵旨!”
福全不敢怠慢,立刻去传旨。
宣和帝盯着卢瑾,眼里各种情绪翻滚。
卢瑾心中微紧,垂着头,不敢吭声。
他心里明白,从他拿到那份供词起,生死便不由己。
陛下被皇后戴了绿帽子,而他,是那个发现真相的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怎能留下这么个污点。
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宣和帝看了他良久,久到以卢瑾以为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却听宣和帝说道:“起来吧,此事,朕不希望还有旁人知道。”
卢瑾心中一松,不顾被汗水浸湿的后背,立刻叩头:“臣发誓,此事若由臣口中传出,天诛地灭!”
他也只能保证自己三缄其口,旁人如何做,他阻止不了。
宣和帝却从他这话中听出点别的意味,目光闪了闪,问:“此事还有谁知道?”
卢瑾沉默片刻,据实以答:“臣不知。”
宣和帝闭了闭眼,良久,自嘲地笑了笑:“罢了,都是些聪明孩子,丑事都做了,朕还能杀光天下人不成?”
卢瑾微微松了口气,心中却替陛下不值。
陛下在位二十多年,英明神武,身边最亲近的人,却都在想着怎么让他死。
还给了他最大的难堪。
那些人,真该死啊!
“行了,你起来吧。”
宣和帝这时候却已经平静下来,看着卢瑾,说道,“皇城司的人最近警醒些,守好东宫,去吧。”
卢瑾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臣遵旨!”
说完立刻站起身,退出殿外。
那架势,就像身后有狗在撵一样,半点不敢停留。
等福全匆匆赶回后,发现宣和帝靠在龙床上,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陛下,老奴还在呢,您可千万要好起来。”
福全忍着泪意,上前替宣和帝掖了掖被角。
“福全,你说,朕是不是太失败了?”
宣和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福全立刻反驳道:“陛下是明君,那些不好的人,是她们瞎了狗眼,不识好歹,不值得让陛下生气。”
宣和帝被他逗笑,心中的愤怒也少了许多。
是啊,不值得。
唯一值得的人,却被他弄丢了。
想要各方面周全,却什么都得不到。
说到底,这一生,他还是个失败者。
宣和帝叹了口气,望着殿顶盘旋的金龙,眼中满是疲惫与自嘲。
“福全,明月又救了朕一次,你说,朕该赏她什么好?”
宣和帝声音沙哑,脸上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福全跪在脚踏上,心思电转。
常安郡主的爵位已然尊贵,总不能真破例封个公主。
不过现在陛下问起,想来是有别的意思,他可不能就这么回话。
他想了想,忽地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