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身形高大的千牛卫应声出列,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肃双臂,拖着他就要往外走。
谢明月抬眼一扫,其中一个竟是秦长晖。
四目隔空短暂交汇,谢明月极快地对着他眨了眨眼,又微不可察地朝林肃抬了抬下巴。
秦长晖会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很快,行刑的声音传进殿内。
“啪!”
“啪!”
廷杖挥舞得震天作响,唬得值守宫人内侍纷纷低头屏息,不敢直视。
秦长晖与同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收了力道。
两人都是勋贵子弟,对西平候的所作所为实在不齿。
尤其是那位同僚,他父亲也有个宠妾,虽不至于宠妾灭妻,但母亲也没少受气。
因此对林肃的处境感同身受,下手的时候更轻了。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只是杖头大部分力道落在地面,真正落在林肃皮肉之上的,不过十之二三。
即便如此,一百杖下来,林肃的后背也早已鲜血淋漓,浸透了衣衫。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死死咬着牙,直到行刑结束,才被人架着拖回大殿。
宣和帝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后背,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摆手道:“罢了,既然杖也挨了,状子朕也收了。卢瑾!”
“臣在。”
殿外传来卢瑾的声音,紧接着满身冷肃的青年大踏步走了进来。
“你刚才去西平候府,可曾探明真相?”
帝王威严的声音中透着一抹好奇。
这话一出,原本还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逆子被打死的西平候,脸色瞬间变了。
陛下什么时候暗中派卢瑾出宫查证了?
他方才所有心思全都放在怒斥林肃身上,竟半点没有察觉。
皇城司手段狠厉,探子遍布京城内外,无孔不入,不会真查到什么吧?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但很快,他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乃是堂堂正二品的侯爷,难不成连自家内宅都做不得主?
什么宠妾灭妻,简直夸大其词。
戚氏身为侯府正妻,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他何曾亏待过半分?
无非是偶尔心绪不顺,动手惩戒几下罢了。
他在外面心情不佳,回家朝她发发脾气怎么了。
哪个男人不打老婆,又没打死人,就算告到陛下面前又如何,陛下难道还能为此责罚他不成?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卢瑾身上,鸦雀无声。
西平侯同样如此。
卢瑾没有看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回陛下,臣奉旨探查西平侯府,其中确有隐情。”
“臣查实,西平侯府万姨娘于前日命人在点心中投放毒物,意图谋害正妻戚氏。其目的,是为除去西平侯新纳之妾华氏腹中的胎儿,并嫁祸于戚氏,一箭双雕。”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高高举起:“万姨娘已招供,华氏腹中之子并非西平侯血脉,而是西平侯庶长子林曜的骨肉。二人早有苟且,万姨娘为替儿子抹除后患,才痛下杀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嗡声四起,文武百官纷纷转头看向西平侯,目光里带着惊诧、嘲讽、以及一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有人小声嘀咕:“人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是不是自己的种都分不清。”
旁边的人接话:“那华氏进门的时候肚子就已经有了吧?”
更多的人则是盯着西平侯那张已经彻底铁青的脸,想看他怎么收场。
西平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花了大笔银子为其赎身的小妾,竟然早就跟他长子有一腿?
华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儿子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万人嘲笑。
那种憋屈感让他几乎要吐血。
他不敢相信,他寄予厚望的长子,竟敢染指他的妾室!
巨大的怒火灼烧五脏六腑,西平侯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指缝深深掐进掌心。
心底无数念头翻涌,他甚至开始疯狂地猜想,华姨娘进府之后,与林曜那个畜生,究竟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奸情?
平日里他们是不是都在演戏糊弄自己?
不!
肯定不是这样!
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西平侯恼羞成怒,指着林肃破口大骂:“你……你这个逆子!你敢血口喷人!”
他转头面向宣和帝,躬身道:“陛下,此事肯定有误会,臣的妾室恭顺贤良,长子也敦厚老实,绝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这逆子胡说八道,请陛下明察!”
这话一出,不说林肃反应如何,文武百官看着西平侯的眼神都不大对劲了。
查出真相的明明是卢瑾,你却只会指着林肃骂。
柿子挑软的捏?
卢瑾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寒光:“西平侯这意思,本官也在胡说八道?”
他扬了扬手中的供状,“你要不要亲眼看看这份供词?”
西平侯面色一僵,脸皮瞬间胀成猪肝色。
他敢指着林肃的鼻子骂,却不敢质疑卢瑾。
可让他当众承认这些事情,无异于把脸皮扯下,让满朝文武去踩。
他不要面子的吗?
龙椅之上,宣和帝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也没想到,这西平侯府的内宅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是不堪入目,丢尽了勋贵的脸面!
“林肃!”
宣和帝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你既敲了登闻鼓,便将你母亲在侯府所受的委屈,一五一十给朕说清楚!”
林肃强忍后背灼烧般的剧痛,再次叩首,抬起头时,眼底一片苍凉。
“回陛下。臣的母亲嫁入西平侯府整整二十载,恪守妇道,打理侯府中馈,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可父亲偏心妾室,稍有不顺心,便对母亲拳脚相加。”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臣幼时曾亲眼目睹父亲将母亲打得吐血昏迷,也曾多次因替母亲求情,被父亲罚跪祠堂,险些冻死,更遭过父亲多次打骂。”
他深吸一口气,将多年的苦难与屈辱,一字一句地剖开在满朝文武面前。
“臣小时候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后来臣长大外出求学,常年居于书院,才避开那些拳脚。可臣的母亲,却依旧身在水深火热之中。”
林肃抬起头,脸色一片苍白,眼中却满是决绝。
“臣今日敲登闻鼓,只求为母亲讨一个公道!哪怕粉身碎骨,臣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强忍着晕眩,深深伏跪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