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渠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向外扩散。方默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刘干事眉宇间的愁容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偶尔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一丝极淡的感激。
这细微的变化让方默知道,交易正在进行,代价已然付出。他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那笔“外面的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前铐在了他未来的道路上。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种压抑的、带着一丝期盼的等待中,七爷预言的另一只靴子,以一种更突然、更猛烈的方式砸了下来。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劳动时间刚过半,车间里机器轰鸣,犯人们埋头干活。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监区!不是火警,而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哨!
“所有人!立刻停止作业!原地站立!双手抱头!”管教们厉声嘶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严厉。
车间里瞬间一片混乱,犯人们面面相觑,惊慌失措地停下手中的活,下意识地按照指令抱头站立。方默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种规模的突击检查,绝非寻常!
紧接着,车间大门被轰然推开,一群荷枪实弹、戴着防暴头盔的武警率先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入口和制高点。随后,副监狱长张阎王面色冷峻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表情严肃的督察干部,以及一群如狼似虎的管教。
“搜!”张阎王没有任何废话,大手一挥,冰冷的命令如同寒风刮过整个车间。
管教和武警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他们不再是例行公事地翻看,而是开始了极其细致、甚至堪称粗暴的搜查。工具箱被彻底倾倒,机器缝隙被用探针仔细探查,每个犯人的身上都被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搜了一遍,连口腔、头发、鞋底都不放过。
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炸。犯人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方默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双手抱头,眼神低垂,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也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带着审视和恶意的目光,正从不同方向扫过自己。
他知道,这次检查,很可能冲着他来的!张阎王上次的警告言犹在耳,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老鬼那边刚有动作,这边就来了突击检查,是巧合?还是……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最近几天的一切细节,审视着自己是否有任何疏漏。与老鬼的接触都是在极其隐蔽的情况下,传递的信息也仅限于眼神和耳语,不可能留下实质证据。他自身更是严格遵守监规,除了七爷传授的那些“知识”,他没有任何违禁品。
但是,对方既然敢如此兴师动众,必然有所依仗,或者……是想营造一种压力,逼他自乱阵脚?
搜查在继续,不时有犯人被从队伍里拉出来,通常是因为搜出了私藏的香烟、几块糖果,或者一张模糊的家庭照片。每一个被拉出去的人,都面如死灰。
突然,搜查的重点似乎开始向方默所在的区域倾斜。两名管教和一名督察干部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编号1748,出来!”一名管教厉声喝道。
方默依言出列,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搜他!仔细搜!”督察干部命令道。
两名管教上前,动作粗暴地开始对方默进行第二轮、更加细致的搜身。囚服的口袋被翻过来,缝线被仔细捏过,甚至连内裤的边缘都被检查。方默如同木偶般配合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无所获。
管教看向督察干部,摇了摇头。
督察干部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方默的工位——那台他负责操作的剪线机,以及旁边堆放半成品的箩筐。
“把他的工位,拆开查!”督察干部指着那台机器命令道。
立刻有懂技术的管教上前,开始拆卸机器。螺丝被拧开,外壳被取下,露出里面复杂的线路和机械结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里,包括远处一直冷冷注视着这边的张阎王。
方默的心也提了起来。机器内部……他从未动过,但也难保不会被人做手脚栽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技术管教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车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的金属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技术管教直起身,对着督察干部和张阎王的方向摇了摇头:“报告,机器内部没有发现异常,没有违禁品。”
督察干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阎王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眼神似乎更加幽深。
就在这时,另一名管教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方默工位旁边那个堆放线头碎布的废料箩筐底部,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小的、硬物。
“报告!有发现!”那名管教高声喊道,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默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什么?!他绝对没有往那里藏过任何东西!
管教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打开,里面露出的东西,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并不是预想中的毒品或刀具,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深灰色矿石碎片。
“这是什么?”督察干部拿起那块碎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他显然不认识。
一名年纪较大的管教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变,低声道:“报告,这……这好像是……‘黑钨矿’的矿石碎片?”
“黑钨矿?”督察干部疑惑。
“是一种重要的战略矿产,属于国家严格管控的物资。”老管教解释道,“私自开采、贩卖都是重罪!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方默身上!战略矿产?这罪名可比私藏香烟甚至刀具严重得多!
张阎王终于迈步走了过来,从督察干部手中接过那块矿石碎片,在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目光落在方默脸上:“1748,解释一下?”
方默心中念头飞转。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而且手段极其阴险!这东西不常见,难以获取,一旦坐实,他的刑期很可能被大幅加重!是谁?1037残余的势力?还是……张阎王本人授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回想起七爷的教导——面对构陷,否认和愤怒是最无力的,必须找到破绽,引导对方自己去发现疑点。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张阎王,声音沉稳地开口:“报告副监狱长,我不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也从未见过。我的工作内容是剪线头,接触不到任何矿物。这块矿石表面粗糙,有棱角,而我们的布料和线头都是柔软的纤维。如果是我藏的,在频繁翻动废料的过程中,它应该会磨损布料,或者在箩筐底部留下明显的划痕和矿物碎屑。请长官检查废料箩筐内部和底部,以及近期经过我手的成衣,是否有相应的痕迹。”
他没有直接喊冤,而是提出了一个可以验证的技术性质疑点。
张阎王眼神微动,示意那名老管教:“检查。”
老管教立刻仔细检查了废料箩筐的内部和底部,又随机抽查了几件方默处理过的成衣。片刻后,他回禀道:“报告,箩筐内部和底部只有纤维绒毛和灰尘,未见明显划痕和矿物碎屑。抽查的成衣上也未见异常磨损或沾染矿物粉末。”
疑点出现了!
方默心中稍定,继续说道:“另外,这块矿石出现在废料筐底部。我们每天的废料都会在劳动结束后统一清理。如果是有人想栽赃给我,最可能的时间是在上次清理后到今天检查前。请长官可以查一下废料清理记录和监控(如果附近有的话),看看是否有可疑人员接近过我的工位。”
他再次引导调查方向,将焦点从自己身上移开,转向可能的栽赃者和时间点。
张阎王沉默地看着方默,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方默的冷静和有条不紊的反驳,显然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就算不是你藏的,东西出现在你的工位,你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督察干部试图挽回局面,厉声说道。
方默没有争辩,只是微微低下头:“是,我愿意接受任何因监管不力应得的处罚。”他坦然承认了次要责任,却牢牢守住了“非主观私藏”的底线。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张阎王摩挲着那块冰冷的矿石,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再次定格在方默身上。
“1748,你很好。”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意味不明。然后,他将矿石递给旁边的管教:“东西没收。此事继续调查。1748,监管不力,扣除一周积分,以观后效。”
这个处罚,相对于“私藏战略矿产”的潜在罪名,几乎可以说是轻描淡写。
“继续搜!”张阎王不再看方默,转身走向其他区域。
一场看似雷霆万钧、直指方默的危机,竟然就这样被他用冷静和智慧,生生化解于无形。虽然被扣了积分,但核心的罪名并未成立。
搜查持续了整个下午,最终又在其他几个监舍和犯人身上搜出了一些零碎违禁品,但再没有像方默这样涉及“战略矿产”的重磅发现。
风波暂时平息。
晚上,放风时间。方默来到七爷身边,发现七爷看他的眼神,与往日有些不同。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七爷问。
“是栽赃。目标明确,就是我。”方默冷静分析,“东西选得狠,黑钨矿,不常见,罪名重。时机也准,就在我以为减刑有点眉目的时候。不是1037那种蠢货能想出来的手笔。”
“觉得是谁?”七爷追问。
方默沉吟道:“张阎王的可能性最大。他上次就警告过我。这次检查,很可能是一石二鸟,既想抓我的把柄,也想敲打刘干事,甚至……试探您。”
七爷微微颔首:“分析得不错。能想到从物品属性和工作流程上找破绽反击,而不是一味喊冤,看来那点东西,你没白学。”
这是七爷罕见的直接夸奖。
“但还是被扣了积分。”方默皱眉。
“扣积分是必然的。”七爷淡淡道,“在他的地盘上,打了他的脸,总要付出点代价。这已经是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经此一事,张阎王应该会暂时收敛,至少明面上不会再轻易用这种粗暴手段动你。他知道,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新人了。”
方默若有所思。他回想起张阎王最后那句“你很好”,现在品味起来,似乎不仅仅是不满,或许……还有一丝对“合格对手”的另类认可?
“那减刑的事……”方默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照常进行。”七爷语气肯定,“刘干事那边,只要他儿子的麻烦真能解决,他会知道该怎么做。张阎王这次没扳倒你,反而让你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和‘难缠’,在某些人眼里,这未必是坏事。”
价值?难缠?方默似乎又明白了一点。在这座黑暗森林里,展现出足够的威胁和智慧,有时候反而能赢得一种畸形的“尊重”和生存空间。
“接下来,静观其变,稳住。”七爷最后叮嘱道,“你已经在淬火中成型,只待最后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