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阿炳给的纸条,方默没有立刻行动。
如同在监狱里等待最佳时机一样,他需要先摸清“夜来香”的底。勐拉不是国内,莽撞的代价可能就是永远消失在这片泥沼里。
他花了两天时间,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游荡在夜来香酒吧所在的街区。白天,这里相对冷清,只有几个懒洋洋的清洁工和送货的伙计。到了晚上,霓虹亮起,引擎的轰鸣、醉汉的喧哗、以及那种混合着酒精、香水和欲望的躁动气息,便开始弥漫开来。
酒吧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背心、眼神警惕的保安,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进出的人流复杂,有搂着女人的暴发户,有眼神阴鸷的独行客,也有咋咋呼呼的年轻混混。
方默注意到,酒吧后巷还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偶尔有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进出,似乎是员工通道。他默默记下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保安换岗的大致时间,以及几条可能的撤离路线。
第三天下午,他回到平安旅社,阿炳正坐在厅堂里泡着功夫茶,茶具旁放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匕首。
“踩好点了?”阿炳头也没抬,慢悠悠地烫着茶杯。
“嗯。”方默在他对面坐下。
“看出什么了?”
“守备不算最严,但也不松。后巷可以试试,但风险不小。”方默语气平淡,“直接从前门进去找人不现实。”
阿炳抬眼瞥了他一下,倒了一杯橙黄的茶汤推过去:“脑子还算清醒。没直接莽进去送死。”他呷了一口茶,“那你打算怎么找那个阿香?”
“等她下班。”方默吐出四个字。
阿炳手指摩挲着茶杯,点了点头:“是个法子。不过,你怎么确定哪个是她?舞女下班,可不一定是一个人走。”
“碰运气。”方默看着阿炳,“或者,炳叔你有更稳妥的办法?”
阿炳嗤笑一声:“我有个屁的办法。笑面佛那老小子精得像鬼,他的场子,我的人插不进去。不然还用等你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个醒。夜来香对面,有家通宵营业的米粉摊,老板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不算熟,但给点钱,让你在那儿蹲一晚上没问题。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已经是额外的帮助了。方默知道,在塔兰,任何一点帮助都不是免费的。
“多少钱?”
“摊位费你自己付。我这份信息,”阿炳伸出两根手指,“下次帮我做件事,抵了。”
“可以。”方默没有犹豫。
当晚十一点,方默坐在了夜来香对面那家名叫“阿良米粉”的摊子角落。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方默三倍的“座位费”后,便不再理会他,只顾着招呼锅灶。
方默点了一碗招牌米粉,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街对面的酒吧门口,偶尔扫过后巷的出口。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光线昏暗,又能清晰地观察两个出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酒吧门口的喧嚣越来越盛。进出的人形形色色,豪车来了又走,穿着暴露的女郎在门口招揽生意,保安则像门神一样杵着。
凌晨两点左右,酒吧的人流开始减少。方默的精神更加集中。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后巷那扇小门被推开,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女说笑着走了出来,看样子是下班的服务员。方默仔细辨认着,没有发现符合“舞女”特征的人。
就在他以为今晚可能没有收获时,小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牛仔短裤和紧身T恤的女人走了出来,独自一人。她身材高挑,曲线毕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面容姣好,带着一股风尘气。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方默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个女人的形象,与阿炳描述的“阿香”有七八分相似。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观察。
女人抽完烟,将烟头弹飞,左右看了看,便朝着与主街相反的一条小巷走去。
方默立刻放下筷子,留下钞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脚步轻得像猫,融入阴影之中。
女人似乎毫无察觉,高跟鞋敲击着石板路面,在寂静的小巷里发出清晰的回响。她走到巷子中段一栋老旧公寓楼前,拿出钥匙开门。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方默动了!他如同猎豹般窜出,速度极快,却又没有带起多少风声。
女人似乎感觉到身后有异,猛地回头,脸上瞬间闪过惊恐,张嘴欲呼——
但方默的手已经如同铁箍般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推地弄进了楼道,反手轻轻关上了门。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唔…唔唔!”女人剧烈挣扎,眼中充满了恐惧。
“别叫,我不伤害你。”方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冰冷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问完话就走。你是阿香?”
女人身体一僵,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惊恐地看着方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默稍微松了松捂住她嘴的手,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控制力。“丧彪在哪里?”
阿香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声音带着颤抖:“我…我不知道!我很久没见到他了!”
方默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掩饰。“阿炳让我来的。”他报出了名号。
听到“阿炳”的名字,阿香明显愣了一下,挣扎彻底停止了,但眼神更加复杂,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丝…怨恨?
“炳叔…他找我干什么?彪哥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矢口否认,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坚决。
方默不再废话,捂着她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她手腕的某个穴位。这是七爷教过的小手段,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但能带来剧烈的酸麻疼痛。
阿香瞬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体筛糠般抖动。
“我不想用刑。”方默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告诉我丧彪在哪,或者,他可能去哪。说完我就走。”
阿香疼得几乎崩溃,终于带着哭腔开口:“我…我真不知道他在哪!他上次来找我,是一个多月前了!拿了点钱就走了!他说…他说有人在找他麻烦,要躲一阵子…”
“谁找他麻烦?”方默追问。
“他…他没细说,好像…好像是罗家内部的人…”阿香喘着气,“他说等风头过了,会再联系我…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方默仔细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和生理反应(呼吸、脉搏通过接触部位感知),判断她大概率没有说谎。丧彪确实在躲藏,而且可能与罗家内部的问题有关。
“他有没有说过,可能去哪里?或者,联系过其他什么人?”
阿香哭着摇头:“没有…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就是个跳舞的,什么都不知道…”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方默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完全失望,至少确认了丧彪在勐拉,并且处境微妙。
他松开了手。
阿香立刻瘫软在地,捂着手腕低声啜泣。
方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事先准备好的钞票,塞进她手里。“如果丧彪联系你,或者你有他的消息,告诉阿炳。有重谢。”这是胡萝卜,也是留下一个可能的线头。
说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拉开楼道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阿香握着那几张钞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算计的神情。她摸了摸依旧酸疼的手腕,低声骂了一句:“死瘸子(阿炳),净给老娘找麻烦…” 但她还是把钞票小心地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方默将昨晚的情况简单跟阿炳说了一下,隐去了自己用手段的细节。
阿炳听完,嘬着牙花子:“内部的人找他麻烦?有点意思…看来这丧彪,知道的东西不少啊。”他若有所思地敲着桌子,“行了,这条线暂时算断了。你也别闲着,帮我跑趟腿。”
“什么事?”
“码头今天下午有批新到的‘电子元件’,你去接一下,点数,然后送到城东的‘老卡’仓库。”阿炳递过一个单据,“老卡那边的人有点愣,你机灵点,别出岔子。”
这看似是普通的跑腿任务,但方默明白,这依然是考验,也是让他进一步熟悉勐拉流通环节和各方势力的机会。他接过单据:“好。”
下午,方默准时来到码头。所谓的“电子元件”,实际上是几箱包装严实的走私手机。交接过程很顺利,对方验完阿炳的信物,便爽快放行。
方默雇了辆小货车,押着货前往城东。老卡仓库的位置相对偏僻,路况也不好。
就在货车驶入一条车辆稀少的辅路时,前面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慢了下来,左右摇晃,挡住了去路。司机按喇叭,对方毫无反应。
方默眼神一凝,心中警觉顿生。
果然,后面也跟上了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戴头盔的人。
“妈的,怎么回事?”货车司机也感觉不对劲了,有些紧张地骂道。
“靠边,停车。”方默冷静下令。
车刚停稳,前面面包车和后面摩托车上就跳下来五六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和砍刀,迅速围了上来。带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敲了敲驾驶室玻璃,狞笑着用当地话嚷嚷。
司机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开门。
方默深吸一口气,知道遇到劫道的了。在塔兰,这种事实在太常见。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对方看到他只有一个人,气焰更加嚣张。
疤脸汉子用生硬的中文骂道:“小子,识相点,把货留下,人滚蛋!”
方默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不想惹麻烦,但如果麻烦找上门,他也不会退缩。这批货是阿炳的,丢了,他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就会荡然无存。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即将动手的瞬间——
“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从后面传来!只见一辆军绿色的破旧皮卡,歪歪扭扭地加速冲了过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眼看就要撞上那辆挡路的摩托车和围在后面的人!
“我操!”那几个混混吓得赶紧往两边跳开。
“嘎吱——”皮卡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稳稳地停在了方默的货车旁边,距离那些混混只有不到半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军绿色外套、胡子拉碴的男人跳了下来,嘴里还叼着半截烟。正是方默那晚在码头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哎呦我艹!这大白天的,干嘛呢?拦路抢劫啊?”男人一下车就咋咋呼呼,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那几个混混,“哥们儿,哪条道上的?这路是你们家开的?挡这么严实,我这破车都快撞上了!”
疤脸汉子显然认识来人,脸色变了一下,语气收敛了些,但还是硬撑着:“杜诚!这儿没你的事!滚开!”
原来他叫杜诚。方默心中一动。
杜诚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清:“你说啥?大点声!谁要滚开?”他走上前,拍了拍疤脸汉子的肩膀,力道不轻,“刀疤刘,长本事了啊?阿炳的货也敢动?你老大知道吗?”
被称为刀疤刘的汉子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闪烁。杜诚的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杜诚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方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又见面了哈?缘分啊!没事吧?”
方默看着他,点了点头:“没事。谢谢。”
“谢啥!”杜诚大手一挥,又看向刀疤刘,“还愣着干嘛?等着我请你们吃米粉啊?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兄弟送货!”
刀疤刘咬牙切齿,但似乎对杜诚颇为忌惮,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但气息冰冷的方默,最终恶狠狠地一挥手:“我们走!”
一群混混悻悻地上车、上摩托,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杜诚看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身,对方默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杜诚,跑货运的。”
方默看着他那双带着机油污渍却骨节分明的大手,顿了顿,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陈默。”
两手相握,短暂,有力。
勐拉的天空下,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终于产生了第一次正式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