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们一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破皮卡的引擎还在哒哒作响,像极了杜诚这个人——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却顶用。
“操,这帮孙子,越来越没规矩了。”杜诚朝地上啐了一口,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方默一支,“来一根,压压惊?”
方默摆摆手,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埋伏。“不用,谢了。”
“嘿,跟我还客气啥。”杜诚也不在意,自顾自点上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陈默是吧?名字挺酷。哪儿混的?以前没见过你啊。”他靠在皮卡车上,一条腿曲着,姿态放松,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没掩饰。
方默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认识他们?”
“刀疤刘嘛,城东这一片的小瘪三,跟着黑猴以前的一个手下混饭吃。”杜诚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不屑,“黑猴死了以后,他老大想上位,没成功,现在有点狗急跳墙,啥活儿都敢接。估计是看你面生,觉得好欺负。”
他顿了顿,眯着眼看向方默:“不过,他们好像认得这是阿炳的货?谁告诉你的路线?”
这话问得随意,却点出了关键。方默心头一凛,看来杜诚对勐拉的局势门儿清。他不动声色:“炳叔安排的。”
“阿炳那老狐狸…”杜诚嗤笑一声,没再深究,转而拍了拍身边的货车,“行了,麻烦解决了。你这货还要送老卡那儿吧?我正好顺路,给你保驾护航一段?这路上不太平。”
方默看着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皮卡,又看了看一脸“我纯粹是热心肠”的杜诚,沉默了两秒。“好。”
他让惊魂未定的货车司机继续开车,自己却坐上了杜诚的副驾驶。
皮卡晃晃悠悠地重新上路,车厢里弥漫着机油、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兄弟,别怪我多嘴啊,”杜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看你这样子,刚来勐拉没多久吧?”
方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杂乱街景,“嗯”了一声。
“勐拉这地方,嘿,”杜诚摇了摇头,像是感慨,又像是自嘲,“就是个放大版的丛林。有钱有枪的是大爷,没权没势的是蝼蚁。法律?那玩意儿在这儿不如一把砍刀好使。”
他指了指窗外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看见没?那儿住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勐拉。他们每天想的不是明天会更好,是怎么活过今天。为了一口吃的,能跟你拼命。”
又指了指远处几栋鹤立鸡群的豪华别墅:“再看那边,罗家,木姐,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住的地方。他们一顿饭,够下面的人活一年。这就是塔兰,赤裸裸的,一点遮羞布都不要。”
方默沉默地听着。杜诚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剖开了勐拉繁华混乱表象下的残酷现实。这比他想象的还要赤裸和绝望。
“那你呢?”方默忽然问,“你属于哪边?”
杜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方向盘:“我?我他妈哪边都不属于!我就是个跑货运的,在夹缝里混口饭吃。以前在边防军,以为自己穿着那身皮,多少能守点啥。后来发现,屁!有时候你守的东西,背后捅你刀子的,就是你自己人。”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现在多好,自由!给钱就运货,不管他娘的黑道白道。当然,太伤天害理的不干,咱心里还有杆秤。”
方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杜诚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需要时间验证。但他身上那种经历过背叛和失望后,试图独善其身却又无法完全冷漠的矛盾感,不像是装的。
“对了,刚才谢了。”方默再次道谢,这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无论杜诚出于什么目的,刚才确实解了围。
“都说了别客气!”杜诚大手一挥,“我这个人吧,没啥大本事,就是看不得以多欺少。再说了,我看兄弟你身手不错,那晚在码头我就注意到了,嘎嘎猛!交个朋友,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
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江湖人的爽快,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方默不置可否。在塔兰,“朋友”这个词,太奢侈,也太危险。
车子很快到了老卡仓库。交接过程很顺利,仓库的人显然认识杜诚,还跟他打了声招呼。
卸完货,杜诚拉着方默:“走走走,忙活半天,饿死了。我知道附近有家米粉摊,味道贼正,我请客!算是给你接风,庆祝咱俩认识!”
方默本想拒绝,但看着杜诚那不由分说的热情,再想到自己确实需要更多了解勐拉,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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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粉摊就是那种路边最常见的苍蝇馆子,塑料桌椅,油腻腻的招牌。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
杜诚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
“两碗招牌粉,加肉加蛋!再来盘猪头肉,拌个黄瓜,冰啤酒来两瓶!”杜诚熟练地点菜。
等菜的时候,他给方默倒上啤酒:“来,勐拉第一顿正经饭,我请!以后就是兄弟了!”
方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紧绷感。
“兄弟,我看你话不多,但心里有事。”杜诚嚼着老板先送上来的花生米,压低了些声音,“刚来勐拉,就跟着阿炳混,还招惹了刀疤刘那种人…目标不小吧?”
方默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杜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不打听你具体干啥。在勐拉,谁还没点秘密。我就提醒你一句,阿炳那老小子,滑头得很,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他眼里只有利益,今天能帮你,明天就能卖你。”
这话和阿炳之前评价杜诚“不是好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方默心中冷笑,这勐拉,果然人人都是戏子。
“那你呢?”方默反问,“为什么帮我?”
“我?”杜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嘛,看你顺眼,觉得你是条汉子。当然,也有点私心。”他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兄弟你身手好,脑子看来也不笨。我杜诚在勐拉混,就靠这点人脉和这辆破车。有时候接点敏感的活儿,也怕被人黑吃黑。多个你这样的朋友,我心里踏实点。”
他这话说得坦诚,把自己的需求和盘托出,反而显得真实。
这时,米粉和凉菜上来了。杜诚立刻拿起筷子:“嚯!香!快,趁热吃!”
方默也拿起筷子。热腾腾的米粉,辛辣的调料,味道确实不错。这是他来到塔兰后,第一次坐在路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吃饭。虽然环境嘈杂,对面还坐着一个目的不明的“新朋友”,但这一刻,竟让他有了一丝短暂的、虚幻的安宁。
两人埋头吃了几口,杜诚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看这摊子上的人,”他用筷子虚点了一下,“有跑长途累成狗的司机,有在赌场看场子刚下班的小弟,有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摊贩…都是为了口饭吃。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都是蚂蚁,随便一踩就死。”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语气带着嘲讽:“罗家,木姐,他们争的是什么?是更多的地盘,更多的钱,更大的权。谁在乎下面这些人死活?一场火并下来,死的都是我们这些蚂蚁。”
方默停下筷子,看向杜诚:“既然看得这么透,没想过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杜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拿什么做?就凭我这辆破车,和几个跟我一样在泥里打滚的兄弟?别逗了。能把自己和自己人照顾好,就不错了。”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有时候也挺憋屈的,但…这就是命吧。塔兰的命。”
方默沉默着。杜诚的话,勾勒出了塔兰底层挣扎的众生相,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矛盾和无力感。这不是一个甘于现状的人,但他找不到出路,或者,缺乏打破现状的勇气和契机。
“不过话说回来,”杜诚很快又振作起来,给方默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活着就有希望嘛!说不定哪天,天上就掉馅饼呢?来,吃肉!这家的猪头肉是一绝!”
方默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努力用插科打诨掩盖内心真实的杜诚,心中微微一动。
也许,这个看似油滑的货运司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而他口中那些挣扎求存的“蚂蚁”,未来或许也能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顿简单的米粉,吃出了勐拉的烟火气,也吃出了潜藏在市井之下的暗流与无奈。
吃完饭,杜诚抢着付了钱。
“行了,兄弟,以后在勐拉有啥事,只要不是让我去单挑罗素山,尽管开口!”杜诚拍着胸脯,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塞给方默,“这是我的号,随时打!”
方默接过纸条,揣进兜里。“谢谢。”
“又谢!走了!”杜诚跳上他的破皮卡,发动车子,在一阵黑烟和轰鸣声中歪歪扭扭地开走了。
方默站在原地,看着皮卡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杜诚,勐拉货运司机,前边防军,一个试图在夹缝中生存,内心却并未完全麻木的复杂人物。
他在这个混乱世界的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夜色渐浓,勐拉的霓虹再次亮起,掩盖了白日的肮脏与挣扎,也掩盖了无数像杜诚一样的人,内心的迷茫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