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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情与算计

    回到平安旅社,已是深夜。

    阿炳还没睡,坐在厅堂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擦拭着他那把宝贝匕首。看到方默进来,他眼皮抬了抬:“货送到了?”

    “嗯。”方默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路上没出岔子?”阿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方默喝水的手顿了顿,放下杯子:“遇到了刀疤刘拦路。”

    阿炳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住了,锐利的目光看向方默:“哦?然后呢?”

    “杜诚路过,解了围。”方默言简意赅。

    “杜诚?”阿炳眉头皱起,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呵,那滑头?他倒是会挑时候卖人情。”他放下匕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方默,“他跟你说什么了?”

    “闲聊了几句,请我吃了碗米粉。”方默平静地回答。

    “没说我坏话?”阿炳眯起眼。

    方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炳哼了一声,显然心中有数。“杜诚这小子,以前在边防军里也算号人物,可惜,脑子太轴,不懂变通,混不下去了才来跑货运。仗着以前那点人脉和对地形的熟悉,勉强糊口。他跟你套近乎,无非是看你身手好,想拉拢你给他当免费保镖,或者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让你顶上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别被他那套江湖义气骗了。在勐拉,情义值几个钱?利益才是硬道理。他帮你一次,以后必定要从你身上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方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阿炳和杜诚互相拆台,他并不意外。在塔兰这种地方,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我知道。”方默淡淡道,“丧彪那边,还有别的线索吗?”

    见方默转移话题,阿炳也知道敲打到为止,重新拿起匕首:“急什么?丧彪要是那么好找,罗家早就把他沉湎公河了。等着吧,有消息自然会告诉你。这几天,码头那边有几批货要处理,你跟着熟悉熟悉。”

    这意思,是要方默继续替他干活,用劳力换取信息和立足之地。

    “好。”方默没有异议。他现在确实需要阿炳这条线,也需要通过接触三教九流来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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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方默跟着阿炳手下的马仔,频繁出入勐拉码头。他沉默寡言,但眼明手快,力气也足,搬货、清点、偶尔应对一些小摩擦,都处理得干净利落。阿炳手下那些人,从一开始的轻视和排外,到后来也逐渐默认了他的存在,偶尔还会跟他搭几句话。

    码头是勐拉的缩影,也是信息的集散地。工头、走私贩、船员、各路势力的眼线…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方默像个无声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听到水手抱怨罗家控制的泊位收费太高,听到小走私贩低声咒骂“笑面佛”的人抽成太狠,也听到一些关于“太子爷”罗灿抵达后,如何挥金如土、嚣张跋扈的传闻。

    在一次卸走私电器的活儿时,方默又看到了杜诚那辆破皮卡。他带着两个伙计,正在装运一些木箱,看起来像是机械零件。

    杜诚也看到了方默,隔着老远就咧嘴笑着挥手,然后跟身边伙计说了句什么,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嘿!兄弟!忙着呢?”杜诚还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递给方默一支烟。

    方默这次接了过来,但没有点燃。“跑货?”

    “可不是嘛,挣点辛苦钱。”杜诚自己点上火,吐着烟圈,“帮一个小作坊运点东西去乡下。比不上你们这大买卖啊。”他指了指那批走私电器。

    “混口饭吃。”方默道。

    “怎么样?跟着阿炳干,还习惯吗?”杜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老狐狸没再让你去什么危险地方吧?”

    “还好。”

    “那就行。”杜诚拍拍他肩膀,“有啥难处跟哥说,别客气。这码头我熟,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

    这时,一个穿着码头管理制服、腆着啤酒肚的男人走了过来,脸色不善地看着杜诚:“杜诚!你的管理费拖了几天了?还想不想在这片混了?”

    杜诚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王管理,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正准备给您送过去嘛!最近生意难做,您多担待,多担待!”

    王管理哼了一声,数了数钞票,揣进兜里,又斜了方默一眼:“这谁啊?面生。”

    “我兄弟,陈默,跟着炳叔做事的。”杜诚赶紧介绍。

    听到“炳叔”,王管理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带着官腔:“哦,阿炳的人。规矩都懂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方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管理这才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杜诚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骂了句脏话,然后转头对方默苦笑:“看见没?这就是塔兰。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罗家、木姐他们吃肉,这些王八蛋就跟在后面喝汤,还得从我们这些跑腿的骨头里榨出二两油。”

    他指了指码头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巡逻人员:“那些,是罗家和木姐养的打手,维持‘秩序’的。而我们,”他又指了指自己,还有那些忙碌的工人、司机,“就是这秩序下的蝼蚁,被一层层盘剥。”

    方默看着眼前繁忙而压抑的码头,杜诚的话让他对塔兰的权力结构和底层生态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里没有公平,只有赤裸裸的强弱和剥削。

    “就没有人想过…改变?”方默忽然问。

    “改变?”杜诚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怎么改?拿什么改?罗家在这里经营了多少年?根深蒂固!木姐倒是想挑战,可你看她现在,不也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我们这些小虾米,能活着就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有时候吧,也不是没人想过反抗。以前也有过几个愣头青,联合起来想搞点事,结果呢?不是莫名其妙消失,就是被收买,成了罗家的狗。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他这话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时,杜诚的一个伙计跑过来:“诚哥,货装好了,可以走了。”

    “行,知道了。”杜诚应了一声,又对方默说:“兄弟,我得走了。记住啊,有事打电话!”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跳上皮卡,载着那车“机械零件”,消失在码头的烟尘中。

    方默看着皮卡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杜诚看似随口的抱怨和感慨,却透露出很多信息:底层的不满,反抗的失败,以及…他内心并未完全熄灭的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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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方默回到旅社,发现阿炳的脸色不太好看。

    “妈的,笑面佛那条老狗!”阿炳骂了一句,将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怎么了?”方默问。

    “我们一批从南边过来的‘药材’(暗指毒品原料),在边境线被扣了!”阿炳脸色阴沉,“押货的人传回消息,说是笑面佛手下的人动的手,打着稽查的幌子!”

    “黑吃黑?”方默皱眉。

    “不像。”阿炳摇头,“那批货量不大,不值得笑面佛亲自下场。我怀疑…是冲着我来的,或者,是罗家内部又开始搞风搞雨了。”

    他看向方默,眼神闪烁:“你说,杜诚那天那么巧出现在你被拦的路上,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方默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不确定。他只是路过。”

    “路过?”阿炳冷笑,“勐拉哪有那么多巧合!杜诚那小子,跟各方面的人都有点牵扯,消息灵通得很。他卖你人情,说不定就是在为后面的事铺垫!”

    方默沉默着。阿炳的怀疑不无道理,在塔兰,任何巧合都值得警惕。但他直觉杜诚那天的出现,并非是针对阿炳这次货被扣的预谋。两者时间点对不上。

    “那批货,怎么办?”方默问。

    “能怎么办?”阿炳烦躁地挥挥手,“认栽!现在跟笑面佛硬碰硬,就是找死。妈的,这口气老子记下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得尽快找棵大树靠一靠了…”

    方默明白,阿炳这是在考虑是否要更紧密地投靠木姐,以应对来自罗家(笑面佛)的压力。而这,或许也是他的机会。

    “木姐那边…”方默试探着问。

    阿炳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急什么?火候还没到。等你再帮我做几件漂亮事,站稳了脚跟,我自然会引荐。现在嘛…”他顿了顿,“明天你去一趟‘金孔雀’赌场,找那里的经理,收一笔账。这是凭据。”

    他又交给了方默一个任务,这次是去赌场收账,显然比码头搬运要更深入核心一些。

    方默接过凭据,看了一眼,金额不小。“好。”

    阿炳盯着他,补充了一句:“金孔雀,是木姐的产业之一。机灵点,别给我丢人,也别…让人当枪使了。”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方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厅堂。回到房间,他看着窗外勐拉永不熄灭的灯火,心中波澜渐起。

    码头的盘剥,阿炳的算计,杜诚的复杂,笑面佛的挑衅,木姐的阴影…各方势力如同一个个旋涡,开始将他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