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林经历了白天的喧嚣与立威,夜晚的营业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客人们似乎都听说了新管事的狠辣手段,言行收敛了许多,连平时最爱闹事的几个熟客都老实了不少。服务生和保安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方默坐在二楼一个视野最好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默默观察着楼下的一切。霓虹灯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啧啧,可以啊默哥!这才一天功夫,就把这烂泥潭收拾出点人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戏谑在身后响起。
方默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杜诚穿着一件沾着油污的工装外套,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方默那杯冰水灌了一大口。“操,跑了一整天车,渴死老子了。”
“你怎么来了?”方默看着他。杜诚的出现,比他预想的要快。
“我怎么来了?”杜诚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我说默哥,你现在可是城西的名人了!单挑和义堂三大金刚,还他妈赢了!这消息传得比勐拉的Wi-Fi还快!我能不来看看热闹,顺便巴结巴结新晋大佬?”
他说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但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凑巧而已。”方默语气平淡。
“凑巧?”杜诚嗤笑一声,压低声音,“得了吧,跟我还装?那三个是狂犀手下专门干脏活的‘清洁队’,手上都沾着血!你能一挑三把他们全放倒,这叫凑巧?你以前到底是干嘛的?别说是在国内打架斗殴进来的,我不信。”
方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些事,没必要解释。
杜诚见他不答,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不过默哥,你这下算是把和义堂,或者说把狂犀得罪狠了。那老家伙出了名的护短和暴躁,你等着吧,报复肯定在后面。”
“我知道。”方默看着楼下舞池里晃动的人影,“他们不来,我也会去找他们。”
杜诚愣了一下,随即咂咂嘴:“牛逼!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不过…”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到点风声,这次的事,可能不完全是狂犀的意思。”
方默目光微动,看向他。
“丧狗去你场子收钱,本身就不太合规矩。快活林虽然是块肥肉,但毕竟是木姐的地盘,狂犀没必要为了那点钱主动撕破脸。”杜诚分析道,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完全不像个普通的货运司机,“我怀疑,是罗家内部有人煽风点火,想借你的手,激化狂犀和木姐的矛盾。”
这和方默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笑面佛?”他吐出三个字。
杜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八成就是那老阴比!他跟狂犀一直不对付,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暴躁如火,互相下绊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次算是撞枪口上了,成了他们内斗的棋子。”
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过默哥,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水浑才好摸鱼啊!”杜诚咧嘴一笑,“罗家内部越乱,你的机会就越多。关键是,你得让他们觉得,你这把刀,好用,但不好控制。用好了能伤敌,用不好,容易割伤自己。”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点拨意味。方默深深看了杜诚一眼。这个看似粗豪的货运司机,对勐拉的局势看得异常透彻。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方默问。
杜诚收敛了笑容,表情认真了些:“两个原因。第一,我看你顺眼,觉得你是条真汉子,不想看你被人当枪使,死得不明不白。第二,”他顿了顿,“我也有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跟你合作。”杜诚直接摊牌,“我在勐拉混了这么多年,有点门路,有点人脉,但缺个像你这样能镇得住场的核心。你呢,刚来,有本事,有靠山(木姐),但缺根基,缺眼线。咱们合作,资源共享,互相照应,在这勐拉,才能活得更滋润,甚至…干点大事。”
他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方默。
方默没有立刻去握。他在权衡。杜诚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他在塔兰确实需要盟友,尤其是杜诚这种地头蛇。但信任,在这里是奢侈品。
“合作可以。”方默缓缓开口,“但我需要看到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杜诚问。
“两件事。”方默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帮我查清楚,丧狗去快活林收钱,到底是不是笑面佛在背后指使,证据越多越好。第二,”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杜诚,“我要知道,‘丧彪’确切的下落,或者,找到他的办法。”
老鬼快出狱了,寻找丧彪的事情必须加快。
杜诚听到“丧彪”的名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常态。“第一件事好说,我在和义堂也有几个酒肉朋友,打听点内幕不难。第二件…”他摸了摸下巴,“丧彪那家伙,跟泥鳅一样滑,又牵扯到黑猴的死,罗家内部很多人也在找他,藏得很深。我只能说尽力去查,不敢打包票。”
“尽力就行。”方默知道这事急不来。
“成交!”杜诚再次伸出手,这次笑容真诚了许多,“那以后,就是合作伙伴了,默哥!”
方默这次没有犹豫,伸手与他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紧紧一握,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同盟,在这喧嚣的歌舞厅二楼,悄然结成。
“对了,”杜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递给方默,“呐,见面礼。”
方默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造型简洁、线条流畅、泛着幽蓝冷光的匕首。匕首不长,便于隐藏,但刃口极其锋利,一看就是杀人见血的好东西。
“德国货,老兵带回来的,好东西。”杜诚嘿嘿一笑,“在勐拉这地方,多备件家伙,总没坏处。”
方默手指拂过冰凉的刀刃,点了点头:“谢了。”
“客气啥!”杜诚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当大佬了。我得去卸货了,妈的,又是半夜的活儿…有消息我联系你。”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晃晃悠悠地下了楼,消失在人群中。
方默将匕首重新包好,揣进怀里。杜诚的这份“诚意”,很实在。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楼下。音乐喧嚣,灯光迷离,醉生梦死的人们在舞池里扭动,试图忘却现实的残酷。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夜色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和义堂的报复,罗家内部的倾轧,木姐的考验,寻找丧彪的线索…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
而他,已经身处网中央。
接下来的几天,快活林的生意在方默的强硬手腕和潜在的利益驱动下,竟然有了起色。混乱的账目被理清,吃空饷、偷酒水的现象被遏制,场子里的秩序明显好转。虽然利润增长还不明显,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阿强和他手下的人明显老实了很多,虽然依旧不算贴心,但至少表面服从命令。方默也不急于清理他们,稳定压倒一切。
期间,又有两拨不知死活的小混混想来占便宜或者试探,都被方默以更狠辣的手段直接打了出去,连场子门都没让进。久而久之,“快活林新管事是个不能惹的狠角色”的名声彻底传开,寻常的牛鬼蛇神再不敢来触霉头。
但方默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狂犀,或者笑面佛,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在等,等杜诚的消息,也在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这天晚上,方默正在办公室核对账目,一个服务生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默哥,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木姐派来的。”
方默抬起头,眼神微凝。木姐的人?这个时候来…
“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三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赫然是那天在木姐宅邸见过的,那个气息内敛的管家——桑叔!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寸头,眼神锐利,身形矫健,女的短发,面容冷峻,腰间微微鼓起。两人都沉默寡言,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和义堂那三个所谓“精锐”要危险得多。
“桑叔。”方默起身,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他知道,这位桑叔,在木姐阵营里地位绝不一般。
桑叔脸上依旧是那副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比上次多了几分审视:“陈先生,几天不见,快活林气象一新,夫人听了很欣慰。”
“分内之事。”方默不卑不亢。
“夫人让我来看看,顺便,”桑叔顿了顿,目光扫过办公室,“给你带两个帮手。”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男一女:“阿杰,阿梅。以后他们就在快活林做事,听你调遣。”
方默心中一动。帮手?还是…眼线?
他脸上不动声色,对阿杰和阿梅点了点头:“欢迎。”
阿杰和阿梅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依旧惜字如金。
桑叔看着方默,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先生是聪明人。夫人对你期望很高。快活林只是起点,希望你不要让她失望。最近城西不太平,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让他们联系我。”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警告,更点明了他派这两人来的部分用意——协助,也是监视,并在必要时,代表木姐介入。
“我明白,谢谢木姐,谢谢桑叔。”方默应道。
桑叔没再多说,留下阿杰和阿梅,便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只剩下方默和两个新来的“帮手”。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和微妙。
方默看着眼前这两个明显是精英的战斗人员,知道快活林这潭水,因为木姐的正式介入,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了。
他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
游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