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子。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疼不是一下子很剧烈的疼，是慢慢的、钝钝的、一刻不停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拧。
他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雷奥尼克斯的体质确实让他比普通人扛得更久。但扛得更久不等于不用喝。饿还能忍，渴是真的忍不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尊石像。
光又暗了。
比昨天暗了一大截。现在那层微光薄得几乎看不见，贴在石像表面，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李正阳看着那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也不行了是吧。”他哑着嗓子说，“咱俩都不行了。”
石像没有回答。
萨德拉趴在格斗仪空间内旁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那天打古敦和希多拉留下的伤口结了痂，但动起来还是会裂开。它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轻。
李正阳看着它，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其实谁也嫌弃不了谁吧……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怪兽的叫声，不是风声，是另一种声音——很尖锐，很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天空。
李正阳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恐怖的呼啸。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裂缝口跑。
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坠落。
那是——一艘飞船，人类的飞船!
它拖着长长的黑烟，从云层里一头栽下来，直直地撞向远处的沼泽。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李正阳愣在原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飞船，人类的飞船，有人来了……
有人来这颗星球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吃的、喝的、药品、离开这颗星球的方法——
但他马上压住了这些念头。
他想起那些骸骨。想起石头上刻的字。想起那些死在光之外的人。
这不是特摄剧，这是真实的宇宙。
飞船上下来的人，不一定是好人。他们见到他，第一反应可能是开枪，可能是把他抓起来，可能是把他当成这星球上的怪物处理掉。
他必须警惕。李正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裂缝里。
“萨德拉！”他压低声音喊，“跟我走！”
“有飞船坠毁了！”李正阳语速飞快，“可能有活人！咱们去看看，但要小心！你躲在附近，别让人发现！听我指令！”
萨德拉出现，小声的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兽钻出裂缝，往沼泽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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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好久。
李正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可能是那点求生的本能在撑着。腿软得像面条，肺像要炸开，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终于，他看见了。
沼泽边缘，一艘巨大的飞船斜插在泥地里。船身还在冒烟，有些地方还在闪着电火花。船体上印着一个标志——
ZAP。
李正阳认出来了。
ZAP SPACY。
雷待过的那个组织。
他躲在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喘着粗气，观察着那边的动静。
飞船的舱门打开了。
几个人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互相搀扶着。他们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制服，身上都有伤。有人头上缠着绷带，有人胳膊吊着，有人一瘸一拐的。
但他们手里都有枪，那些枪举得高高的，枪口对着四周，对着雾气里看不见的威胁。
李正阳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他不能就这么走出去。走出去的下一秒，那些枪口就会对准他。
怎么办？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雾。
萨德拉的雾。
他转头看向躲在另一块岩石后面的萨德拉，压低声音说：
“放雾。遮住我。我要靠近他们，但不能让他们看见。”
萨德拉的皮肤开始分泌液体，挥发成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慢慢扩散，把李正阳藏身的那片区域笼罩起来。
李正阳借着雾气的掩护，慢慢往前移动。移动到离飞船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他停下来，躲在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喊话。
“别开枪！”
声音沙哑，难听，但足够大。
那几个人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出来！”
李正阳没动。
“我没有敌意！”他继续喊，“我只是想帮忙！你们是ZAP的人对吧？我知道ZAP！我知道你们组织！”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更沉稳，应该是队长之类的：“你知道ZAP？”
“我知道！”李正阳喊，“我知道你们有艘船叫盘龙号！我知道有个船员叫雷！我知道日向船长！”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李正阳心跳得飞快。
快信啊。快信我啊。
然后他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队长，他说的是中文。”
李正阳愣住了。
中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破烂的，身上是泥巴，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但他确实在说中文。
这颗星球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出现一个说中文的人类，确实不合理。
那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可能是陷阱。有些宇宙人会读取人类的思想，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引诱我们。”
李正阳急了。
“不是陷阱！我真的是人类！我——我是穿越来的！”
这话喊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傻。
穿越？谁信啊？
那边果然没信。枪口还指着他的方向，一点都没放下来。
李正阳急得满头大汗。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他猛地喊道：“你们有没有戴防毒面具？！”
那边愣了一下。
“这颗星球的空气有毒！”李正阳喊，“雾气里有慢性毒素！你们现在可能没感觉，但待久了就会中毒！快戴上防毒面具！”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检查一下空气质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语气变了：“队长……空气里真的有微量的有毒物质……浓度在慢慢上升……”
“戴上面具。”沉稳的声音下令。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正阳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信了这一点。
那个沉稳的声音又响起，但语气依然警惕：“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颗星球上？你怎么知道空气有毒？”
李正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自己是穿越者？说自己是雷奥尼克斯？但总之，说辞一定要谨慎……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惊呼。
“队长！电子设备出问题了！”
“什么？”
“船上的信息系统……全乱了！屏幕在闪！数据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磁场！”
而李正阳在旁边纳闷。
这都查了多长时间了，怎么回事？难道和主宇宙不一样？这样不就完了吗？难道这群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天空。
那声音太熟悉了。李正阳这几天听惯了各种怪兽的叫声，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让他后背发凉。
他抬头看向天空。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从云层中钻出来。
扁平的身子，五边形的头，肚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像黑洞一样的器官——贝蒙斯坦。
宇宙大怪兽贝蒙斯坦。
那边传来那个年轻队员惊恐的声音：“是它！是它把我们追到这里的！就是这头怪兽！”
李正阳脑子飞速转动。
贝蒙斯坦追着这艘飞船来的。它把他们逼到这颗星球，看着他们坠毁。现在它下来了，要收割猎物了。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离飞船不到五十米，他手里只有一只伤痕累累的萨德拉。
那边，那几个ZAP的人已经顾不上他了。他们的枪口对准天空，对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
但他们那几把枪，能干什么？
李正阳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不是喊话，是喊萨德拉。
“出来。”
灰白色的雾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土黄色的甲壳，粗壮的钳子，微微弓起的背脊。
萨德拉。
它站在李正阳身后，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个正在降落的黑影。
那一边，ZAP的队员们看见了，他们看见了雾气中浮现的怪兽，枪口瞬间从天空转向这边。
“别开枪！”李正阳大喊，“它是我的！它是我的怪兽！它会帮你们！”
那个年轻队员的声音都在抖：“你……你是雷奥尼克斯？！”
李正阳没时间解释。
他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贝蒙斯坦，咬着牙对萨德拉说：
“怕吗？”
萨德拉没有回答。
但它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李正阳身前。
贝蒙斯坦落下来了。
轰——！！！
地面剧烈震动，震得李正阳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贝蒙斯坦就落在离飞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那个黑洞一样的肚子正对着他们，像是在说：来吧，都进来吧。
萨德拉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庞然大物。
李正阳爬起来，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饿了三天，渴了两天，中毒快毒死，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希望，结果这玩意儿追过来了。
它要把这些人都杀了。把飞船毁了。把他的希望也毁了。
李正阳握紧拳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萨德拉。”
萨德拉回过头，看他一眼。
“咱们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咱们要争取救活自己，更要争取为沉眠于此的他……做些什么。”李正阳说。
萨德拉眨了眨眼。
然后它转过头，对着贝蒙斯坦，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边，ZAP的队员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年轻队员喃喃道：“他……他要干嘛？”
贝蒙斯坦也听见了那声吼叫。
它低下头，看着那个比自己小一圈的土黄色怪兽，发出一声嘲弄般的鸣叫。
像是在说：就你？
萨德拉往前走了第一步。
李正阳站在原地，看着它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萨德拉的时候。那时候它刚从战斗仪里出来，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像是在说：原来是你啊。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只怪兽弱，没用，是老天爷在玩他。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比自己大一圈的怪物，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远比自己勇敢的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