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浑浑噩噩地走在基地的走廊里。
脑子里那些话还在反复回响——美菲拉斯的质问，金色目光的注视，还有那句“你会不会随奥特曼一起消失在宇宙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虽然只出现了一瞬，但他忘不掉。像是一道金色的目光，从某个无法触及的高度，穿透一切，落在他的身上。
他可能会被人造机甲赛罗那样的存在追杀，也可能被亡灵泰兰特那样的怪物盯上。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留在这里。可是他该用什么样的借口离开？
说“我有急事要走”？昭会信吗？说“我不想回地球了”？那家伙肯定会追根究底。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一个没注意，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格鲁加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李正阳后，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你啊！正好正好，我正要去餐厅，一起？”
李正阳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正好你们两个都在。”
昭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说：“准备一下，马上就能返程前往地球了。”
李正阳心中一颤。
格鲁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可不去。当时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竟然把我一起抓回来了。”
昭瞥了他一眼：“嗯，你不用去。我只知道目标坐标在那里，又不清楚上野要找的究竟是你们两个中的哪一个。索性全带走了。”
李正阳忍不住问：“那后来你怎么分辨出来要找的是我？”
“因为格鲁加在舰船里很不安分。”昭的语气依旧平静，“经常想跟佩丹尼姆光线炮玩摔跤，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稳定的雷奥尼克斯。”
李正阳问：“那后来他不也安分下来了吗？”
“后来不是在你身上找到通讯器了吗。”昭说。
格鲁加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李正阳看向格鲁加：“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被抓过来的？”
格鲁加叹了口气，那张硬朗但不严肃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惆怅。
“我其实是从故乡离开，来宇宙中寻找我弟弟格朗迪的。”他说，“只是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碰到了一个珊瑚一样的东西，就莫名其妙被送到那颗星球上了。”
李正阳听到那个名字，愣了一下：“格朗迪？”
格鲁加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相比我这个做兄长的，他简直是笨到无以复加。格朗迪生性倜傥风流，不愿意被家乡那点破规矩束缚，喜欢四处游历，挑战强大的对手。”
他苦笑了一下。
“跟他一比，我就显得木讷了许多，只会按照家乡的人的摆布去做事。他也经常说，我没有一点点自由的灵魂。”
“他很强大，我觉得至少比我强大得多。他和他的怪兽泰兰特，战胜了许多强大的对手。他还说，如果单论战斗风格，他其实更适合雷德王那一类——简单粗暴，但又粗中带细的。”
“有人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换一只?’”
格鲁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个家伙竟然说，反正泰兰特已经陪了他这么长时间了，等他什么时候不想要泰兰特了，再去找一只就是了。”
“但其实，那个家伙比谁都更珍惜泰兰特。他只是嘴上那么说说而已，更何况泰兰特是他的姐姐为他培育的怪兽啊!他比谁都要珍视那份感情。”
“后来有一天，他吃了败仗，回到了家乡，郁闷了好几天。其实大家伙都知道，是泰兰特主动与格朗迪解除绑定关系，才让格朗迪得救的。可是那家伙别扭得很，硬要说是他自己主动与泰兰特解除了绑定关系。他后来还因为这个哭了，哈哈哈……”
格鲁加笑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李正阳听着，心里也涌起一股惆怅。这一段故事他听说过，是官方小说里的内容。
既然这个世界里，奥特曼和雷那样的正派全都消失不见，那与雷曾是战友、一同抗击黑暗铠甲的格朗迪，会不会也……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比别的雷奥尼克斯要平静，似乎在你的身上也没有显露出好斗的品性。这是为什么?”
昭发问道。
“唉呀哈，这个嘛……”格鲁加往后一躺，靠在椅子上。
“因为我一直都很愤怒啊……”
“我家乡的人总是依赖于那从祖上传下来的，不合理的制度，他们不仅要求所有人都遵照制度行事，还将那些向往自由，向往宇宙的族人标记为异类。”
“我的弟弟就因为这个，不受很多人的待见。可是啊……”
“基鲁星有多发达呢?基鲁星人又有多强大呢?比起冲向宇宙开阔视野，他们都更依赖于相信眼前的事物，相信祖上留下来的破旧传统。”
“可是啊……他们自己就是宇宙乡巴佬啊……连他们自己就是失败者，有什么资格要求后辈无条件的听从他们的话呢……”
“因此我无时无刻不感到愤怒。我对那些族里的长辈曲解格朗迪的梦想而感到愤怒，我对他们高傲的态度与守旧的习惯愤怒……”
“毕竟起蠢蠢笨笨的我……格朗迪那样看得高，走得远的人，才是基鲁星人的未来啊。”
“在这样的愤怒基础上，再加一笔好斗的本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曾经试着改变我的家乡，我想向小格子展示一个全新的，抛弃了腐败习俗的，能够接纳他的家乡……可我失败了。我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们固执的偏见。”
“因此我反而有些希望……格鲁迪能够永远不回来……然后我与他就这样在宇宙中漫游，直到有一天，在某处风景优美，环境适宜的行星上相遇……”
“到那时啊，我再去听他说起，他游离的星球与发生过的有趣故事。”
李正阳把目光投向昭。
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在她的眼神里，李正阳好像读出了什么。
昭什么也没说，转身快速离开了。
——
昭来到一个角落，靠在墙上。
她从腰间掏出格斗仪，细细地抚摸着。
自从杰顿被改造后，她就感受不到与杰顿的联系了。那个曾经和她心意相通的傻天牛，现在只是一具冰冷的机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昭没有回头。
“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追出来是想跟我说你不想回地球之类的想法，那么我劝你早点抛弃这样的想法。”
李正阳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明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吗？你凭什么凭一道命令将我抓走绑回地球？”
“我只负责执行命令。”昭说，“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就等见到上野再说吧。”
“又是等回到地球再说……”李正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怒，“你们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具体要我回去做什么！如果只是探讨让雷奥尼克斯平静下来的办法，我可以在这里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知道！从我身上你们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就不劳烦你们大费周章地绑我回去了！”
昭沉默着。
李正阳深吸一口气。
其实一开始，他心里是想跟着舰队回到地球的。他想回去看看故乡，哪怕那个故乡可能已经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如果他真的不想回，他完全可以借助艾斯杀手的能力逃离这里。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金色的目光注视过他，他不能把祸患引到这些无辜的人身上，更不能把地球拖入这场浩劫。
尽管他不知道在最后，宇宙会变成什么样子，地球是否也会跟着一起毁灭——但至少在现在，他绝对不能为地球带去祸患。
昭在许久的沉默之后才开口。
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难得地闪现过一丝愁容。
“那如果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上野需要你做的事，关乎到整个地球的未来呢？”
关乎整个地球的未来啊……
但如果他真的回到了地球，把金色的威胁引到地球上——
地球哪还有未来？
他抿着嘴唇，最终还是开了口：
“是吗？关乎到整个地球的未来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别拿这种借口唬人了，他甚至不愿意亲自在通讯器上跟我说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甚至不敢向后方放出感知能力，去感受昭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的危险感知突然刺了一下。
李正阳猛地转身，做好警戒状态——
昭的手枪已经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我必须向你重申。”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没有向你说明我们真正希望与你达成的合作内容……是因为我们不确定你现在的状态是否应当得知那些内容。”
她一句一顿。
“你是宇宙绑架犯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竟然真的拿枪指我？！”
“我不是宇宙绑架犯。”昭说，“但你是否回到地球，关乎着整个人类命运的未来。”
“我不会回去。”
李正阳用最确定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同时让系统调出了奥特手镯，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了格斗仪。
他试着去看昭的眼睛。
他想从里面读出一些情绪——愤怒、失望、或者别的什么。
而他也突然意识到——
昭并不是永远没有情绪，只是那些情绪，全部都藏在那双眼睛底下。像一条暗河，被死死地压在地下。
长久的沉默后，昭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坚决的东西。
“我是宇宙绑架犯。”
她举起枪。
“…我要把你……”
“……绑回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