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愈发混沌，他似乎失去了评判自己行为合理性的能力。
染血的羽毛在夕阳的辉光下飘散，鹤的哀嚎声盖过了纯真质朴的山歌。可他亲眼看到，就在那钳子将要给罗兰最后一击的时候，萨德拉的臂膀仿佛力竭一般，绕开了罗兰的胸膛。
他不清楚放过她的行为究竟是自己下的令，还是萨德拉主动做的，他只知道意识愈发昏沉，头脑愈发肿胀。
他感到愤怒，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是因为没有杀掉她吗？是因为自己的手软吗？是因为——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可是想不明白这愤怒是从哪里来的。
可他同时感觉到了后怕与悲伤。
那种后怕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感到悲伤？
一道光束从侧面射来。
不是从院落里，是从山道上。那个男人——那个拎着镰刀、穿着旧工作服的农夫——按下了手腕上的手环，凭空掏出一把射线枪，对着李正阳扣下了扳机。
光束擦过他的肩膀，烧出一道焦黑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枯叶上。
疼痛仿佛击穿了他的心脏一般，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个败北者一样收回了萨德拉，跌跌撞撞的跑向山林。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快进屋！快！把孩子带进去！我去报告ZAP!”
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插销被插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语。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李正阳站在山林里，背靠着树干，仰着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
头脑愈发混乱，他也愈发渴求他人的指引。
可当他拿出赛文碎片，将它握在手心中时，传来的只有如同金属一般的生硬与冰冷。
他握紧它，攥得掌心生疼，可它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温暖，没有光芒，没有那个声音，什么都没有，像一块普通的铁片。
啊……我貌似很久没有听到赛文碎片的指引了。
“这怎么能行。”他对自己说。声音很低，哑得不像自己的。
“如果不杀了他们，怎么收集能量？怎么让萨德拉进化？怎么——”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怎么保全自己？”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暗的天空。
“对。必须尽快完成任务。让萨德拉晋升为EX形态，这样才能——”他又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保全自己。让自己成为最强的雷奥尼克斯。”
他眯起眼睛。
这是自己的本心吗？
这是自己的初衷吗？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清晰的画面——高大的巨人汇聚了众人的光芒，带来了新的希望……绝境中他们呐喊着为绝望的世界带来光明……一层一层的，都在渐渐淡出他的记忆。
连带着，夺走他人幸福的那种负罪感，也在变淡。
他站在黑暗的山林里，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他转身，向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
地球。
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了。
金古桥和乌英达姆在海岸线上并肩作战，它们的配合堪称完美——金古桥的重火力压制住地面上的怪兽集群，乌英达姆则利用机动性精准狙杀那些试图突破防线的个体。佩斯塔被金古桥的佩丹尼姆炮正面击中，整个身躯炸开，碎片飞散到数百米外。阿勃拉斯试图钻入地下躲避，乌英达姆的光束直接从它头顶贯入，把它钉死在土层里。
可怪兽没有减少。
第一批倒下的瞬间，第二批就已经从地底钻出。它们的体型更大，甲壳更厚，攻击也更加狂暴。雷德王从山脉中走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抖，它抓起一块巨石扔向金古桥，被金古桥闪开后，砸在他身后的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第三批已经在路上了。
通讯频道里乱成一锅粥。
“杰罗尼蒙！北极监测到杰罗尼蒙的能量反应！那些复活的怪兽——都是它在搞鬼！”
“杰顿·SV在哪里？！为什么杰顿还没有出动？！”
“你讲清楚一点！咱们是要讲科学的！”
“科学你妈——你自己看卫星画面！那些被金古桥打碎的怪兽，三分钟后又站起来了！这他妈能用科学解释吗？！”
“报告！市区以东的山林里发现异常——彩虹，诡异的彩虹，持续不散——”
“塔加努拉集群出现！至少有六只！它们正在包围乌英达姆！”
“该死——启动莱顿R90final！给我炸平那片区域！”
“莱顿R90final的杀伤半径太大了，会波及居民区——”
“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阳系的支援呢？！火星木星的舰队呢？！”
“上次调班出问题了……最早一批援军要四个小时后才能到！”
“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这里就只剩灰了！”
有人在频道里嘶吼，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杰顿·SV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杰顿还没有出手！”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杰顿就站在城市中央，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暗的，双臂垂在身侧，像一尊巨大的雕塑。人们从它身边跑过，尖叫着，哭喊着，在它脚下像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上野轻轻的把弄着手上的装置。
“来吧……”
他按下手中装置的那一刻，天空变了。
不是乌云，不是风暴——是天空本身变了。所有的光突然暗了一度，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可太阳明明还挂在天上。
一个虚影出现在各大城市的上空。
那是一个男人的脸。瘦削，苍白，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张脸，所有人都在教科书上见过。
正木松度。
“愚蠢的地球人。”
他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穿透了一切——警报声、爆炸声、哭喊声——穿透了所有声音，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唾弃我，诽谤我，把我当疯子，当恶魔，当反面教材。”
他的脑袋在虚影里晃来晃去，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抽搐。
“如今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他的手——虚影里的手——猛地张开，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上野檀树已经被我控制起来了。借他的身份，我把太阳系的守军调出了太阳系外——你们等不到支援了。等不到任何支援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那个虚影都在抖动。地面上的人们仰着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在教科书里被标注为“人类史上最危险疯子”的脸。
“那个疯子……”
“他回来了？”
“他要对我们做什么？”
“救命……救命啊……”
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汇聚成一片嗡嗡的低鸣。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转身就跑——可跑向哪里呢？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们这些愚蠢的地球人，竟然敢质疑我的科研成果！”正木松度的脸突然凑近，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占满，“你们目光短浅，思想低劣，永远看不到更广阔处的风景！你们怎么敢——怎么敢与我相提并论！”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笑，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如今借助斯菲亚，成为了最完美的生物！超古代的邪神是我唤醒的——地球怪兽是我一手操纵让它们醒来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现在，我要向你们这些——在精神思想上如此低劣的地球人——展示真正的绝望！”
虚影变换了。
出现在天空中的，是一栋大楼的天台。
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伤，鲜血淋漓，衣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伤。像一只被踩碎的蝴蝶。
是昭。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虚影，看着那张狞笑的脸。她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木松度的笑声盖过了一切。
“动起来吧！”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庄严，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几十年前击溃佩丹星舰、打服佩丹星人、大败星间联盟、平定地球怪兽暴乱——最能带给人们希望的，地球最强大的生物兵器——”
他顿了顿。
“杰顿·SV！”
城市中央，杰顿动了。
它的身体动了起来——不是昭操控时那种流畅的动作，是僵硬的，机械的，扭曲的。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不自然的顿挫。
它面部的黄色器官前，一个光点开始凝聚。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
光柱喷射而出。
不是向某个目标，是横扫。光柱从城市的一端扫到另一端，从地面扫到天空，从商业区扫到住宅区。它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大楼在燃烧，街道在燃烧，汽车在燃烧，人在燃烧。
轰——！
爆炸声不是一声，是无数声连在一起，像一条线，像一面墙，像一堵火墙从城市的一端推到另一端。玻璃幕墙在高温中炸碎，碎片像雨点一样洒落。钢筋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大楼像被抽掉骨头的躯体，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
灰烬和火焰一起升上天空，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写字楼里正在加班的人们，街道上正在逃命的人们，抱着孩子躲在角落里的人们——他们在光柱扫过的瞬间，就变成了灰。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然后尖叫声才响起来。
从更远的地方，从光柱还没有扫到的地方，从那些亲眼看着自己的城市在几秒钟内变成炼狱的人们的嘴里，发出来的那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昭站在那栋大楼的天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光柱从她的头顶扫过，从她的脚下扫过，从她的左边和右边扫过——可就是没有击中她所在的这栋楼。
她知道这是故意的。
“上野!”
她声嘶力竭的怒吼着。
“你……”
她本想将自己的愤怒化作语言尽数倾泻而出，可是看着杰顿那冰冷的身躯，话语尽数堵塞在喉头。
“杰顿……”
走到今天这个局面，身为雷奥尼克斯怪兽却被她人所夺走……难道不是她咎由自取吗？
是她参加了机械怪兽的改造实验……将杰顿变成了冰冷的杀戮机器。在那个时候，上野极有可能已经在杰顿机械部分的系统中做了手脚……
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不配作为一名雷奥尼克斯了活着了？
雷奥尼克斯怎么能允许自己挚爱的同伴被推上改造台?
上野——正他就是要她活着。活着看这一切。
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滚烫的。不是血，是眼泪。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赛罗赠予他的眼镜，然后颤抖着按下了上面的开关，狠狠的向着远处扔了过去。
“赛罗——!”
她大声的喊着那个宇宙人的名字，这也是他平生第1次这么大声的喊出声音来。
可是令她无比绝望的就是，那枚眼镜被扔出去后，却十分安静的跌落下去，自由落体，摔在了下面的那片废墟上。
“不……”
虚影里的那张脸更加兴奋了。他的眼珠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角咧到了耳根。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在燃烧的城市上空回荡，“人类总是借助于身外之物，本体的力量与思想，从来不配与任何宇宙人相提并论!你们这样低劣的生物——怎么敢对我的研究指手画脚！”
他的笑声还没有停，杰顿已经动了。
它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它出现在乌英达姆面前。乌英达姆甚至来不及转身——激光从它面部的器官中瞬发而出，贯穿了乌英达姆的头部。金属碎片和血肉一起炸开，驾驶舱里的那个身影在爆炸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英达姆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杰顿又消失了。
金古桥已经反应过来，它的系统在杰顿消失的瞬间就完成了自动分解——四部分飞向天空，试图拉开距离。可杰顿出现在其中一部分的上方，一掌将它从空中击落。那部分躯体像流星一样砸向地面，撞穿了两栋大楼，最后陷在第三栋大楼的地基里。
金古桥剩下的三部分自动开火，无数道光束从各个角度射向杰顿。杰顿在光束中瞬移、瞬移、再瞬移——每一次出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出现都让金古桥的火力落空。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激光凝聚，激射而出。
佩丹尼姆合金——佩丹星人科技结晶的巅峰——在激光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金属碎片炸得到处都是，在燃烧的城市上空闪闪发光。
杰顿落在地面上。
它面前是金古桥的最后一部分，它先前击落下来的那一部分，那部分躯体里有驾驶员，有控制核心，有金古桥最后的生命力。
“不……不要……求求你……救——”
杰顿抬起脚。
金属扭曲的声音很短，很干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虚影里的那张脸在狂笑。笑着笑着，整张脸都在扭曲，在颤抖。
——————
办公室里，基里艾洛德人的身躯再度浮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理解你想先创造危机，然后让伟大的主解决危机，以此来收获全人类的信仰……”
“可是超古代的邪神已经浮上海面，如果我们与邪神作战，那么我们英武的神姿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你难道要主分出大量的力量去对付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