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地上,土石盖在瓦拉隆身上,埋了厚厚一层。金色的闪电劈在山体上,被土石阻拦。

    萨德拉和艾斯杀手冲过来,挡在李正阳面前。金色的闪电劈在他们身上,火花四溅。它们用身体为他挡住每一道闪电。

    李正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跑了两步,被闪电击中,身体从中间开始崩解,上半身还在跑,下半身已经化作金光消散。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身体,把孩子扔出去——孩子摔在地上,哭着爬向母亲,又一道闪电劈下来。

    一个老人跪在废墟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闪电击中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化作金色的光点,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消散,可他的手还合在一起,嘴唇还在动,直到头颅也化作光点。一群人在街道上奔跑,闪电在他们中间炸开,肢体飞散,血和金光混在一起。

    李正阳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疲惫,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从已经亏空的身体里往外掏东西——不是能量,不是光,是更深的、更底层的、属于他本质的东西。

    他重重地捶在地上。金色的能量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扩散——

    从地面上升起,向上涌去,与那些狂暴的金色闪电相互抵消。那些被闪电击中的人,身上正在蔓延的金色裂痕停止了扩散,开始收缩,愈合,消失。

    金色的闪电终于停息了。

    李正阳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视野在摇晃,可他开始跑。他跑过倒塌的大楼,跑过碎裂的街道,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在一个人面前停下,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人的胸口上。金色的裂痕从那个人的皮肤上消退,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他站起来,继续跑。

    下一个人,再下一个人。他的记忆在流失——他记不清比特星上那些机械怪兽的名字了,记不清那些奥特曼的面孔了。

    他的手按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萨德拉在呼唤他,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想要回应,可他的嘴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在消散,他的肢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无力地倒下。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阳光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浑身是伤的人身上。人们窃窃私语。

    “守卫军再努力一点……是不是我们的房子就不会毁了?”

    “昭明明就是在玩忽职守。她再努力一点,是不是我们就不用遭受这样的痛苦了?”

    “那个银红相间的宇宙人是来保护我们的吧……可还是有人死了啊。他来了有什么用呢?”

    李正阳冲到那个人面前,一拳打在他脸上。那个人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捂着脸惊恐地看着他。李正阳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人的肩上,帮他消去了身上的金色裂痕。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人。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

    那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愤怒。“我凭什么不能说这话!你看看现在的城市!我们人类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怪兽?难道不正是那些宇宙人将他们引来的吗!”

    李正阳跪倒在地上。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问题涌上心头,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拯救这些目光短浅的人?他拥有更高的视野,拥有更强的力量,为什么还是要顾及这芸芸众生?他愤怒地捶着地面。可他拯救别人的动作没有停下——他跪在地上,伸出手,把不远处一个快要消散的人拉回这个世界。又一个,又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没有停。

    内心如海般狂乱。

    乡到底是如何坚定决心去与怪兽作战、保护那些伤害善良宇宙人的人类呢?

    等等……乡是谁?

    他想不起来了。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故事,全都在消散。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远。他跪在废墟中,周围是那些劫后余生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有人在祈祷。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到底是什么支持着那些拥有奥特精神的人不自傲、不滥用力量、不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暴戾地惩治那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想到了答案。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人类。

    是啊。因为我自己也是人类。我的目光再长远,力量再强,也终究不能否认自己是人类的事实。身为一个人类,我被人类哺育长大,我受人类社会的教育,我不能——也没有资格——站在高于人类的角度上去批判人类,去定义人类。人类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越是试图定义人类,就越是难以定义人类。

    他预感到“自我”只剩下一点点了。那些记忆,那些情感,那些支撑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星球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很快他就会什么都不剩了。

    远处,一座半塌的废墟墙下,坐着一对母女。母亲被闪电击中了胸口,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她低着头,看着怀里哭泣的女儿,嘴唇翕动,在说什么——听不清,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很温柔。

    女儿拉着母亲的手,哭喊着:“妈妈别走……妈妈别走……”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用手指梳理女儿的头发。

    李正阳闭上眼睛。他把剩下的那一点“自我”——那些记忆,那些意志,从这一路的血与火中磨砺出来的——全部交了出去。

    那名母亲在闭上眼睛之前,恍惚间抬起头。

    一个浑身散发着温和光芒的人形生物站在她面前,缓缓弯下腰,伸出手。

    圆脸,椭目,四肢修长,身躯挺拔有力。

    那光芒不刺眼,很温暖,像是太阳照在身上,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她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握住了那只手。

    女儿的哭喊声中,母亲的眼睛重新睁开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她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女儿扑进她怀里,哭得更凶了,可这次是喜悦的哭。母亲抱着女儿,抬起头,那个发光的人形生物已经不在了。

    李正阳两眼一黑,无力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