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紫色门扉再次敞开。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庄严的开启——是猛地被撕开,像伤口崩裂。紫色的能量从中倾泻而出,频率忽明忽暗,与地面上那座枢纽核心塔闪烁的节奏完全一致。赛罗抬起头,看着那道门扉,看着那座塔,看着它们以同一个频率闪烁、呼吸、脉动。那种感觉又来了——熟悉,又陌生。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塔里面呼唤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拒绝他。他的计时器还在响,他的能量还在流失,可他就那样看着那座塔,移不开眼。
上野从基里艾洛德人四型的身躯中剥离。不是逃脱,是破茧。基里艾洛德人四型的身躯剧烈地挣扎、扭曲、膨胀,紫色的裂纹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被撑到极限的容器。然后它碎了。紫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在半空中就化作光点消散。上野从碎片中坠落,手中紧握着那个扭曲的灰白色格斗仪。他落地的瞬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紫色的能量在他体表游走,像蛇,像血管,像某种正在吞噬他的东西。他的身体正在崩溃。几百年的寿命,基里艾洛德人能量的侵蚀,反转装置的反噬——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可他还活着,他还能站起来。
那个年轻人从废墟后面跑出来。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他是上野的学生,之前在办公室里向他汇报工作的那个年轻人。他叫村上。村上站在上野面前,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老师……您还好吗?”他看着上野体表的紫色能量,看着那个扭曲的格斗仪,看着天空中正在关闭的紫色门扉,“我刚刚看到……基里艾洛德人变成了老师……”他没有说下去。他心里有一个恐怖的猜测,但他不敢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他曾经尊敬过的、信任过的、以为是在拯救人类的人。
上野抬起头,看着村上。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狰狞,只有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百年的、再也藏不住的疲惫。
“你现在不需要猜什么了。”他的声音很轻,“也不需要问什么,更不需要回答什么。”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格斗仪,紫色的能量在其中翻涌,“因为崭新的人类就要诞生了——”
砰!
枪响了。
上野的手掌被子弹贯穿,格斗仪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堆碎石旁边。上野捂着伤口,紫色的血液从指缝中渗出来。他抬起头,看到昭从杰顿的手掌上跳下来,手中的枪口还冒着烟。格鲁加站在她身后。
“抓住你了。”昭的声音冰冷。
上野张了张嘴。“你来——”
枪又响了。子弹贯穿他的额头。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仰了一下。
昭连续扣动扳机——脑干、咽喉、心脏,每一枪都补在致命的位置。
血流如注,紫色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昭缓缓接近,枪口抵住上野的头颅。又一声枪响,子弹贯穿大脑。她把枪放下,又抬起来,连续扣动扳机,直到上野的颈椎被打断,头颅以不可能的角度垂落。
“真是令人作呕。”昭无比厌恶的看着地上的这坨上野。
可那些流淌出来的血液变成了诡异的紫色,不是渗,是涌。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从地面上升起,倒流回上野的身体。碎裂的骨骼在重组,穿孔的皮肤在愈合,断裂的颈椎在接合。上野站起来,眼睛亮着紫色的光芒。
昭再次开枪。子弹飞向上野的眉心——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那颗子弹。手指松开,子弹落地。
“你来迟了。”
他召回格斗仪,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
“为什么非要把我当成反派处理呢?”他的声音很轻,“我明明……真的真的是在给人类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盖亚动了。
祂一直站在那里,沉默的、冰冷的、像一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雕塑。现在祂动了,祂双手展开,下蹲,握拳收于胸前,光子冰刃从头部射出——目标直冲上野!
杰顿将昭与格鲁加拢在手心,瞬移消失。
上野站在原地,没有躲。光子冰刃击中他,滔天的光芒吞没了他。他的身躯在光芒中膨胀,变形,变化为基里艾洛德人四型,接下了这一击。
基里艾洛德人的领域中,主的声音在颤抖。
“你究竟想利用基里艾洛德人做什么?”
上野没有回答。他举起格斗仪,天空中那道紫色的门扉彻底敞开,所有的紫色能量倾泻而下,像瀑布,像洪流,全部灌入城市中央的枢纽核心塔。塔身震颤,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所有颜色混在一起,那是刺目的白。
“若需应对危机,人类必须进化为更强大的姿态。”上野的声音从基里艾洛德人四型的喉咙里涌出来,“在那样的姿态下发展更强大的科技,直到超越次元,超越维度。可是只有身体变化成那样是不行的——人类现在的精神能力,不足以支配那样庞大的身躯,无法调动那样庞大的能源。”
“于是我借助基里艾洛德人的野心,在整个人类的思想中种下基里艾洛德人的种子。随后发动基里艾洛德人的力量,让人类的思想升华,使人类具有能够与强大身躯所匹配的精神力量。”
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
“而将太阳系的守军尽数抽空,则是因为保守派中有一项规则——人类必须时刻监督自己的文明形态。当人类的文明形态出现不可控的异常化,需要评估人类文明是否会对整个宇宙造成危害,以此来决定是否自我清除。”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愤怒从每个音节中喷涌而出。
“这简直就是屁话!无聊透顶的圣母道德准则!”
他喘了口气,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纸包不住火。我做的事情总会被保守派成员得知。所以我得抓紧时间,并让太阳系的守军撤远一点——就是为了避免保守派如果觉得地球文明异常化,是真的会发射超兵器R4号,连带着地球把半个太阳系都摧毁。就算超兵器R4号来不及启动,太阳系的强大守军也足以把地球炸毁了。”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疯狂,有某种接近终点的释然。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了。我从来就不在乎那些金色的光芒是否屠杀了多少人,是否影响了什么。我要的是——人类文明的最终存续。”
他的目光落在赛罗身上,那个银红相间的、计时器正在哗哗作响的巨人。
“他身上的光芒令我感到熟悉,又令我感到……”
愧悔。
但他没有将这个词说出来,他已经没资格说出这个词了。
他喃喃道,“我只希望他不要阻碍我的计划。”
盖亚蓄力,光子流线射出,直冲枢纽核心塔。上野举起格斗仪,基里艾洛德人的紫色能量被吸入塔中,迅速转化——变成了绿色与白色混合的、极度璀璨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基里艾洛德人四型站在离塔最近的地方,高举双臂,赞颂着这道光芒。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恐怖的光芒已经尽数扩散开来。
地面上的一切都被焚毁了。废墟在融化,街道在蒸发,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在光芒中化作灰烬。杰顿向外瞬移,试图逃出这恐怖的光芒的笼罩。
赛罗看着那道正在吞噬一切的光芒,看着身后那条街道上还在奔跑的人,毅然决然地迎了上去。
他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他站在核心塔和那条街道之间,张开怀抱,将大量的光能全部吸引到自己这边。
光芒灼烧着他的身躯,装甲在融化,身躯在崩解,计时器在疯狂作响——可他咬着牙,没有退后一步。
身后的街道上,人们还在跑。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不能倒下。光子流线被光芒覆盖、吞没、冲散。盖亚的身躯在光芒中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光点。
地球的意志早已透支了过多地球的寿命,此刻已经无法再供养巨人的身躯了。
人们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波灾难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们淹了又淹。没有人知道这道光什么时候会停,没有人知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只是跑着,哭着,喊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这道正在吞噬一切的光。
“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少年吼得再大声,能量的耗尽已是不争的事实。
计时器熄灭,他只觉得身躯被尽数抽取了力量。
“我……”
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正将他推开。
周围的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他不甘心认命,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似乎真的无路可走了。
突然,一丝暖意流入他的计时器。
很微弱,像风中将灭的烛火,像冬夜里的第一缕阳光。
赛罗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爹?”
光芒中传来一声回应。
“jua。”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赛罗睁大眼睛看着那片耀眼的白,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丝暖意还在,顺着计时器流入他的全身,修补着他碎裂的身躯,补充着他耗尽的力量。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被焚毁的人开始重构。光组成了他们的骨骼,组成了肌肉,组成了皮肤。他们在痛苦中抽搐、挣扎、嘶吼——白色的光和绿色的光涌进他们的身体,将他们的身躯重新勾画。他们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在生长,骨骼在拉伸,皮肤上浮现出红色和银色的纹路,胸口亮起一点蓝色的光芒。
基里艾洛德人四型的身躯也在光芒中焚毁、崩解、重建。紫色的能量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和绿色的光。
赛罗感觉力量在涌回他的身体。他不再是被动地承受光芒,他在吸收——大量的、源源不断的光涌入他的计时器,填满他每一个干涸的细胞。
核心塔发出一道强烈的脉冲波。
光芒消散了,一切归于寂静。
废墟中,那些被光芒重构的人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躯巨大,红色与银色,又或是蓝色线条在白色的皮肤上交错,胸口的蓝色计时器闪烁着沉稳的光芒。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躯,看着彼此。
他们恐惧而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身为“新人类”崭新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