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与杰顿连接着……”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如果你干掉了杰顿……我也会死……但是被我附身着的……这个人类的女孩……也会死……”
李正阳奋力睁开眼睛。他站在一条街道上,周围是高楼,是商铺,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可这一切都不真实——高楼的窗户反射着不存在的阳光,商铺的招牌上写着看不清的文字,行人的面孔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这里像现实世界,可现实世界不会这么虚幻。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她抱着一个玩偶,歪着头看着他,笑得很灿烂。远处,杰顿出现了。不是那个被金色闪电缠绕的杀神,是最初的那种——黑白相间的甲壳,面部的黄色器官一闪一闪的。它一步一步向城市迈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李正阳认出来了。这是他看过的一个视频。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时候,在网上刷到过这段影像——杰顿出现在城市里,小女孩被杰顿附身,有人提出了那个问题。
小女孩转向他,笑容没有变。“那……你该怎么办呢?”她歪着头,“……奥特曼?”
杰顿开始破坏城市。它一拳砸倒一栋楼,楼体倒塌,烟尘腾起。火球从它面部射出,在街道上炸开,火光吞没了一切。那些模糊的行人在火光中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李正阳摸向腰间。战斗仪还在。他举起战斗仪,萨德拉从光芒中冲出,扑向杰顿,双钳张开,死死地抱住了那头正在破坏城市的巨兽。
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
“我给你脸了,我直接把杰顿杀了,你不炸了!”
一道狰狞的光线直直地飞向杰顿,速度很快,角度很刁,瞄准的是杰顿面部的黄色器官。
“萨德拉!”
萨德拉松开杰顿,冲上去,双钳挡在胸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光线在它的甲壳上炸开,火花四溅。李正阳的手臂一阵剧痛。
又一个声音飘来。“那照这么说,我直接把你杀了不就能弄死杰顿了?我打不过杰顿还弄不死你吗?”
一双手凭空出现,掐住了小女孩的脖子。那双手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可手指在收紧。小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通红,可她的笑容没有变。她还是在笑,灿烂地、天真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不是她。
李正阳冲上去。他抓住那双手,用尽全力向外掰。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掰开,那双手在挣扎,在收紧,可他没有松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双手从小女孩的脖子上扯下来。那双手消失了。小女孩摸着被掐红的脖子,咳嗽了几声,然后抬起头,还是那样笑着。
“当功利主义左右你的行动,逼迫你做出选择——你会杀了我的,对吧?”她歪着头,“你肯定分得清,城市里那些无辜的更多的人,重要,还是一个小女孩的生命重要,对吧?”
李正阳跪倒在地上。心里一阵空虚,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胸口挖走了,留下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那些声音又来了,空灵的,悠远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宇宙人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杀死一个小女孩就能保护城市里那么多无辜的人,你还在犹豫什么?”
“奥特曼呐……大街上已经乱糟糟的了哦?”
李正阳慢慢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得快倒的树。他的心里在问自己一个问题——难道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以拯救另一些人,就能称得上是正义?
被称作划算还差不多。
他想起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生活的时候,总是被别人说太过圣母,总是被别人说狠不下心来、做不出割舍,因此经常被父母诟病——你看奥特曼看太多了,长这么大了,思想还是那么幼稚。
可这就是奥特曼教给他的啊。生命的价值怎么能用来比较?
无论在数量上、年龄上、性别上、所创造的价值上——生命都不应该被拿来做比较。
奥特曼比早田强大得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将自己的生命给予了早田。
他说,地球人的生命很短,早田不能死。
“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小女孩抱着布偶,直直地看着他,笑容灿烂。
李正阳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
小女孩笑得更灿烂了。“你果然是要杀掉我,以此来杀掉杰顿对吧?”
他抬起右手,伸向女孩。
“这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来吧,动手吧——杀掉我,也杀掉这个无辜的人类的女孩……”
啪!
他的右手中指狠狠的弹在女孩的脑门上。
“啊!”女孩疼得捂住脑门,缓缓蹲下去。
这个问题,他已经用行动回答过了。他本可以退而保全自身的。可在那金色的毁灭降临的时候,他还是迎了上去,掏空了能够证明自己独特存在的一切——记忆、情感、意志、精神——全部用于拯救这个世界。他不需要再回答一遍。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李正阳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家伙的罪行真是不可饶恕……竟然抢占了人类小女孩的身体,还放出怪兽来破坏城市……”
他笑了起来,“所以我会打倒你……然后将我的生命,给予这个小女孩。从今往后,我会和萨德拉共用一个生命。”
这就是我的解法,我的回答。
女孩蹲在地上,捂着脑门,呆呆地看着他。周围的街道、高楼、行人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杰顿消失了,萨德拉消失了,那些声音消失了。风和日丽的公园出现在他面前。鸟儿在枝头鸣叫,花在阳光下开放,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暖,那么像他记忆中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午后。
李正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太阳的方向。柔和的光从那里洒下来,不刺眼,很温暖,像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光勾勒出一个身影。温柔,和蔼,威严。他的身躯巨大,却不让人感到压迫;他的光芒耀眼,却不让人感到灼热。他站在阳光中,像这座公园的一部分,像这片天空的一部分,像这个宇宙从最初就存在的一部分。
奥特之王从天空中缓缓降落。
李正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奥特之王……”
奥特之王向他点了点头。
“你所一直询问自己的问题,答案早就呼之欲出。”
他的声音从李正阳的脑海中响起,威严,又和蔼,像一位长者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诗。
“你消耗着你所认为能够证明你特殊性的存在——也就是你守护的意志与精神,以及你的记忆——以此来守护你所想要守护的所有。可你越是这般消耗自己以守护他人,就越能够证明,这份精神始终烙印在你的心中,从未远去,也从未消耗殆尽。越是消耗,就越是印证。”
李正阳沉默了很久。“您……那我在原来的世界中的家人朋友,他们……”
“在原来的世界中,你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奥特之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
李正阳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也就是说……我在原来的世界中已经……死了?”
奥特之王点了点头。他轻轻抬起手臂,一段记忆涌入李正阳的脑海。
那天,他所在的市区发生了大地震。天崩地裂,建筑倒塌。
从小到大的地震演练都告诉他们,地震的时候应该躲在室内,躲在桌子底下。但是手机的预警上写着一个大大的8.3,所以他还是在地震到来之前就拉起同学跑了出去。
跑到开阔地带的时候,身后的教学楼已经倒了。尘土飞扬,像末日。
他跑了回去。他当然知道有余震。可他更在乎的是——那些被卡在废墟里的人,如果余震来了,会不会失去逃生的机会。
他冲进倒塌的教学楼,喊着有没有人。他找到了那些被卡住的、被困住的、因为过度害怕而不能自己走路的人。他引导他们,指给他们离去的方向。一个,两个,三个……一个又一个的人在他的帮助下脱困,向出口逃去。
余震来了。墙壁在崩塌,石块在砸下。他护着头,跌跌撞撞地向出口跑。恍惚间,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头部。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模糊,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地震过去了没有。一个女同学被石板卡住,正在哭泣。他上去挪动那块石板,用尽全身的力气——它纹丝不动。
他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身穿军服的人携带着专业设备来到这片废墟。他们迅速布置好设备,询问女生的状况,用专业的医疗手段帮她固定骨折的部位,成功地将她带了出去。
李正阳在一旁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她得救了。
他回头,僵在了原地。
他的尸体躺在那里,头被砸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有了呼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薄如透明。他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的尸体走去,每走一步,身体就淡一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死了。
更多的呼救声从废墟深处传来。他抬起头,迷茫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废墟的最深处,有一团光。不刺眼,很温和。光后面是无数不同音色的呼救声、痛哭声,滔天撼地。
他们正在遭受灾难,他们渴望着别人的救助。他们渴望着存续,渴望着生存。
那是无比庞大的、对存续的渴求与呼救声。
他的头脑昏沉,可他的腿在动——他渴望帮助别人,渴望援助更多人。那个刻在他灵魂内部的本能,支撑着他一步一步、一顿一顿地向那些呼救声走去。他走进了废墟深处的那道光里。
李正阳如梦初醒。他看着眼前的奥特之王,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的。
“这便是你的来时路。”奥特之王说,“因为我与雷布朗多所剩的时间不多,没有来得及为你重塑好你的最后一段记忆。现在你收集了足够多的源于我的光芒,我也能在这片空间中现身。”
李正阳站在原地,低头回味着那段记忆。他的大学,他的同学,那场地震,那道光芒。他抬起头。“那您能告诉我这个宇宙的真相吗?”
奥特之王点了点头。他轻轻抬起手,赛罗出现在这片空间中。
他左顾右盼,看到奥特之王,愣了一下:
“老爷子?!”
奥特之王头部的小球体闪烁了一瞬微光,然后和蔼慈祥地叫了一声:“赛罗。”
他开始向他们解释这个宇宙的真相。
“这个宇宙是一个次级宇宙。就像主级宇宙画的一幅画,编出来的一个故事那样。销毁一个次级宇宙,就像撕毁一张画那么简单。而在次元维度的夹层中,有着无数个这样的次级宇宙。有一天,主级宇宙的阿布索留特·塔尔塔罗斯发现了次级宇宙的存在。因为阿布索留特一族与光之一族的战事吃紧,他开始思考能不能利用次级宇宙的力量。他找到了一个方法——只要他主动降格,打通次级宇宙与主级宇宙之间的通道,就能够将自己的意识投影到次级宇宙中,并拥有能够肆意支配次级宇宙中一切的力量。”
“我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解释——假如主级宇宙比作一维,次级宇宙比作零维,塔尔塔罗斯将自己降到零点五维,打通了零与一之间的通道,保留了自己作为一维生物的绝对支配力量,同时又可以对零维宇宙产生影响。这样一来,次级宇宙就成为了一种可以被他利用的力量来源。他凭借这样的方式,毁灭了许多次级宇宙,汲取了许多力量,投入了主级宇宙中与光之一族的战斗。他甚至将这些力量全部奉献给他们的王,加快了阿布索留特一族王的苏醒。如果任由他无限制地将次级宇宙的力量给予阿布索留特之王,就相当于阿布索留特之王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来源。只要时间足够,阿布索留特之王就能够无坚不摧。”
“我们曾结合宇宙中绝大部分人的力量,与塔尔塔罗斯展开了战争。我将主级宇宙中所有人的记忆复制了一份,交给了这个宇宙里的所有人,并团结起他们对塔尔塔罗斯发动反击。但是他拥有对这个宇宙一切事物的绝对支配力量——即使我,与大宇宙的意志,从未来而来的、已与另一个自我达成了意志统一的奥特战士,与诺亚奥特曼,以及全宇宙生灵渴望存续的呼喊,一并迎击塔尔塔罗斯,也无法击败他。他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我们的身躯,剥夺了我们的光。”
奥特之王转向赛罗。“贝利亚也为了掩护奥特之父重启奥特钥匙而牺牲。”
赛罗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塔尔塔罗斯销毁了一切光。在他打算动手吞噬这个宇宙之前,我与整个宇宙一体化,拖延了他吞噬宇宙的速度。但这样做不是长久的办法。塔尔塔罗斯不能时时刻刻处于这个次级宇宙,但他会监视宇宙中一切光、正义、良善——任何与反抗他意志相关的一切。因此我与雷布朗多找出了一个方法——借助雷奥尼克斯格斗,以这种不义的、残酷的方式,蒙蔽塔尔塔罗斯的眼睛,以这种方式来收集全宇宙最后能够用于反抗的力量。”
李正阳沉默了许久。“为什么是我?我是受到召唤才来到这个宇宙的吗?”
奥特之王的目光看向远方。“不尽然是。宇宙中有一种名为维米里恩的生灵,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感悟。”
周围的空间中出现了浑身由温和白色光线构成的、像水母一样的生物,它们缓缓飘浮,触须轻柔地摆动。
“他们不为生存而四处奔波,没有战争这个概念,可以随意在次元维度中任意穿梭。他们会四处游荡,直到被某样情感或意志所吸引。他们会发出疑问,疑惑这些情感的来源与成因,直到被这种意志或情感深深吸引——于是变化作与持有该情感的生物同种族的形态,并舍弃自己作为维米里恩的所有记忆,以这样的姿态去感悟那些他所渴望理解的情感与意志。”
奥特之王转过身,缓缓将手伸向李正阳。
“你是来自至高维度的维米里恩。在他打开跨次元通道的那一瞬间,你听到了这个次级宇宙万千生灵的求救,于是选择了这个次级宇宙。维米里恩感受到了你炙热的精神,于是继承了你的样貌与意志,来到了这个宇宙。你理应享有一切对至高维度以下的次元维度的绝对支配能力,但是因为你已经死亡,我与雷布朗多为你重新打造了一副属于次级宇宙的躯体——这削弱了你的能力。但也只有你,拥有与塔尔塔罗斯相抗衡的力量。”
他转向赛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