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那个空间里和奥特之王说了那么多话，现实里只过去了不到一秒。他看向枢纽核心塔——几百个奥特曼站在那附近，银白色的身躯，蓝色和红色的条纹，胸口的计时器一闪一闪的。他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彼此，茫然地站在原地。
上野也在其中。他变身成了银蓝色条纹相间的奥特曼，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身躯，还没来得及高兴，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对。为什么像这样的奥特曼只有几百个？这光芒理应扩散到全地球！
他猛地抬头看向赛罗，愤怒和不可置信在眼中翻涌。他察觉到了——那些光芒最后流向了这个家伙。他又看向枢纽核心塔，在心里质问那座塔：为什么？
塔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矗立在废墟中，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熄灭了。
地面上的人群炸开了锅。那些高大的巨人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新生躯体。
“那些宇宙人是谁？”
“是刚才的光把他们变成那样的吗？”
“不可能，我明明看到那光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毁了！”
“是这个巨人保护我们！”
“我们也会变成那种样子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上野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然后变回了人间体的模样。他必须稳住局面。
让人类进化为奥特曼的模样，再以奥特曼的力量去发展能够影响宇宙根基的科技，终有一日能让奥特曼成为最强大的文明，甚至能够逃脱次元的毁灭。可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更糟糕了——如何向剩下的人类说明，让他们承认这些高大的巨人是新人类？这些高大的巨人应该让他们何去何从？全都变了好说，全都不变也好说，只变一部分，就真的难办了。
更重要的是，他估计这个时间点宇宙人应该察觉到不对，向人类方发送了宣战信息是否真实的询问。太阳系的守军很快就会回来。他们有可能会将奥特曼当做侵略地球的宇宙人。
他本来打算逼宫的。先让全部地球人都变成奥特曼，这样一来他就不再需要惧怕保守派的威胁，同时一步一步发展，将剩下分布在全星系的人类都升华为奥特曼。
他变为人间体的样子，在街上快速奔跑。前面就是聚集起来的灾后幸存人群了。他向前走着，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折返回来找他的昭。
昭直接把愤怒写在了脸上。看到上野就立刻追了过来。
上野没有停留，疯狂地向人流的方向奔跑。前方就是人群聚集处，他消失在拐角，昭也赶紧追过去。她看到了上野的背影，正要上前将他拿下的时候，上野背对着她，正对着面前废墟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庄严地开口。
“接下来，请大家见证——守卫地球和平的英雄，浴火重生的勇士，昭，与各位的再会！”
昭一惊，收住了手。
上野站在一个由石板堆出的高台上，面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大家听着这位人类的领袖之一向他们讲话。昭出现在高台上，被人群的目光阻止住了脚步。
上野转过身，面向人群，声音洪亮而沉稳。
“诸位，今天的灾难，我们都亲眼见证了。金色的敌人，金色的毁灭，金色的死亡。我们的城市被摧毁，我们的同胞被屠戮，我们的文明险些在这一天走向终点。但是——我们没有倒下。”
他看向昭。
“昭，地球最后的王牌，杰顿的操纵者，在绝境中浴火重生，又一次保护了我们。她的杰顿被夺走，她的格斗仪被毁，她从天台上摔下来，浑身是伤。可她没有倒下。她冲进废墟救人，她跑到杰顿身边，她在我们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依然站在最前面。”
人群中有几个人低下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们应当感谢她。我们应当记住，是她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没有放弃。”
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上野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不能只靠一个人。我们不能只靠杰顿，不能只靠昭，不能只靠任何单一的英雄或兵器。我们的先辈——村上博士，井野参谋，早田指挥官，木尾总工——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为我们铺展了未来的方向。他们告诉我们，人类要走向宇宙，要发展科技，要在黑暗的宇宙中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我们挺过了这次危机。我们还有能力应对下一次。我们要坚定不移地坚持他们的战略方针——”
“可是你也看到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所有人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破损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满脸激愤。
“在针对人类脆弱肉体的进攻中，科技根本就没有力量！我们本体这么脆弱，科技能有什么用处？科技毕竟是身外之物啊！”
昭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眼底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紫色。和上野眼里闪烁着的紫色，完全同频。
上野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可以这么说？科技是人类最强大的武器——”
“我们的本体这么脆弱，如何才能让我们对抗那些拥有强大身躯的宇宙人？”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科技终究是身外之物，怎么可能庇护我们的身体？那些德高望重的博士，不断地建立他们的学术权威，可现在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们是错的！”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个年轻人怎么能这么说话……那些可都是历史上德高望重的大科学家和大政治家……”
“这个年轻人不懂事……”
“可是他说得有道理啊……今天的灾难大家都看到了……”
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喊起来：“那些学术上有高深造诣的博士，不就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望吗？他们刻意将人类引向了偏执地依赖科技！在当下人类对宇宙的探索阶段，人类脆弱的身躯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昭皱起眉头。这个人的眼底也有一抹紫色。
上野还在酝酿下一句话。
昭二话不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干净利落地走过去，一拳捶在上野的太阳穴上。上野的身体猛地歪向一侧，她一脚将他踹翻，抓住他的双手，将他控制在地上。
“你搁这唱你妈双簧呢？！”
台下的人们惊作一团。谁也没有想到，地球最锋利的剑，对准了人们敬畏的参谋大人。
上野还在演戏，声音痛苦而委屈：“昭！你在做什么？你冷静一点——”
昭掏出枪，冷冷地抵在上野的后脑勺上。
“那就让人们看一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她扣下扳机。
枪响。鲜血从伤口涌出来，红色的，温热的，顺着上野的后脑勺流到地上。上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生机。昭震惊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上野已经没有生命气息了。怎么会？
台下传来一个声音，尖锐而清晰：“她怎么会直接杀了参谋？！”
昭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眼底闪烁着紫色的光芒。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边响起：“什么浴火重生，我看她是疯了吧！”
又一个：“她现在做这样的事，难道是将杰顿交给那个疯子也是她故意而为的？为的就是灭绝人类？”
昭看去，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在说话。可领头的那几个人，眼底都闪烁着紫色的光芒。她恍惚间看到上野的脸在那几个人之间不断地变幻着，狞笑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你们可别忘了他不是人类——他是雷奥尼克斯啊！”
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看谁，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光芒。日月轮转，天空从灰暗变成湛蓝又变回灰暗，废墟在光芒中重构又崩塌又重构。所有人都在光芒中僵住了。
光芒散去。上野趴在地上，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哈哈哈哈——嗯？”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赶紧调整好面部表情。
赛罗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戏。
人群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个巨人拥有让时间倒流的能力吗？”
“既然如此，让他将那些身高几十米的巨人的时间倒流回他们变成这副样子之前不就行了？”
赛罗用心灵感应跟昭说话：“我能将时间倒流回去。但我现在不清楚人类变为奥特曼这件事情到底是好是坏，对未来的发展如何，不能妄下定论。繁星驱动会与这个宇宙本身的时空相对抗，消耗我大量能量——这一点塔尔塔罗斯也知道。他很有可能会察觉到我使用了繁星驱动，不顾一切地再次发动进攻。”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我算是看明白了。”
人群看过去。李正阳出现在人群里面。他摸着下巴，目光扫过上野，扫过昭，扫过那些眼底闪烁着紫色光芒的人。
“上野的意志能够游走在所有人类之中？那是基里艾洛德人的能量。那么在此之前呢？这儿的人类为什么会让他感觉有些陌生呢？就像小说里写的扁平化人一样？”
人们议论纷纷：“他在说什么？”
李正阳没有理会。他用星之声进入了每一个人类的思想深处，探查，扫描，比对。他找到了异常。他提高了声音。
“我发现现在的主流思想好像是科技至上，一切都必须要与科技挂钩。这是先前为人类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所提倡的。可是——人类本该如此吗？”
人群安静了一些。
“人类本应该是充满创造力、充满活力的生命体。可如今思想却被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铁律给禁锢住了。所有人都拼命地信仰科技，将科技奉为自己的宗教信仰。人类现在已经迈步向宇宙的更深处前进了，可在思想层面上，连社会生活中自己的那档子事儿都解决不好。”
他顿了顿。
“我觉得这并非因为人类的思想精神太过低劣，而是人类被人为地引导——从教育出发，禁锢了实事求是的思想。”
上野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李正阳继续开口：“现在处在你控制下的、颤抖着的基里艾洛德人的主，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呢。几百年的时光里，你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成为各个行业的翘楚，然后一点一点地将人类的思想引向极端。为的就是破而后立——让人类对于身外之物的科技丧失信任，转而寻求让自身变得强大起来的途径，以此来让‘成为奥特曼’成为一种可以被人类接受的进化方向。”
上野的眼神变得狠辣起来。人群窃窃私语。
上野直接开口：“昭，这是你从战区带回来的人吧？宇宙人还没有学会人类的语言吗？”
众人纷纷看向昭。
昭不吃压力，两手抱在胸前，直接开口：“他不是在十几年前就为你工作了吗？身为你最受宠的学生，你培养的接班人，以及为你执行机密任务的宇宙人——甚至连我都没有权利得知他的行踪。我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不应该问你吗？”
众人又纷纷看向上野。
赛罗暂时安抚住了那些成为奥特曼的人类。几百个巨人安静下来，坐在废墟上，看着这场属于人类的争论。
李正阳开口。
“难道不应该由每一个人类开始思考，人类未来的何去何从吗？不应该让所有的人类合力将精力摆放在解决人类内部的争端上，而并非不断地挑事闹事，进入无休止的人类社会内耗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人类现在可是宇宙中最有影响力的几个文明之一啊。内部却依旧是这副样子。资源分配不均，男女对立，教育制度不合理——这本就不应该成为一个议题，不应该成为一场对立。这应该是全社会的人类集结力量去解决的问题。也包括有关进化或依赖科技的道路——这应该是人类共同争辩的议题。”
他看着人群，目光平静。
“汇集所有人的思想，拒绝内部内耗，得以探讨出最好的方案——这才是人类文明处理事情的优解。”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炸开了。
“他在说什么？他一个宇宙人凭什么指点我们人类的事情？”
“可他说得有道理啊……我们确实一直在内耗……”
“那些科学家确实很伟大，但他们的思想就永远不能质疑吗？”
“不能质疑！没有他们，人类还在太阳系里窝着！”
“没有他们人类也活得好好的！你看看今天的灾难，科技救了我们吗？”
“那个巨人救了我们！那个银红相间的巨人！他也是科技吗？他是活的！”
“所以我们应该变成奥特曼吗？变成那种几十米高的巨人？”
“你疯了？变成怪物？”
“你叫谁怪物？他们刚才保护了我们！”
“保护了什么？城市都毁了！”
“那是金色的怪物毁的，关他们什么事？”
“就是那些巨人引来的！”
“你放屁！”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放屁！”
两个男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中间，大声喊：“够了！够了！你们还没打够吗？城市都成这样了，你们还在吵！”
孩子的哭声从她怀里传出来。拉着架的、撸袖子的、吵架的，都安静了一瞬。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出来，声音沙哑：“我活了八十多年，从你们爷爷那辈就开始听这些争论。科技重要还是身体重要？向外发展还是向内改造？谁对谁错？争了八十年，争出什么了？”他顿了顿，“争出了今天这座城市。”
没有人说话了。废墟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碎石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女人举起手，声音不大：“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是对或者错的道理，是——我们确实应该一起想。不是吵架，是真的，一起想。”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也不想再吵了。太累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中间，面向所有人。“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但我知道，如果人类继续这样吵下去，不用等金色的怪物来，我们自己就把自己吵死了。”
他伸出手。“所以，要不要试试？不吵架，一起想？”
沉默。
一只手搭了上来。是那个刚才还在撸袖子的年轻人。他的脸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