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阳落在地面上的时候,霉湿的气息让他打了个寒颤。
天上那层灰白色的云像一块永远揭不掉的盖子,把整片天空压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烂的气味,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街道两旁的老旧楼房窗户紧闭,墙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的天气也太灰暗了,老是下着雨,阴冷潮湿,天空总是昏暗得像傍晚,却又永远等不到天黑。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力向四周蔓延开来。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的感知力就像一条被看不见的墙堵住的河流,只能流淌到这座城市的边缘,再往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不是那种逐渐减弱的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一样,像是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城市的边界划了一道线。
这个城市能有多大?他不信邪,让艾斯杀手带着自己朝感知力所能触及的最远处飞去。高楼在脚下掠过,街道在身后退去,他穿过了半个城区,飞到了城市的边缘,然后一头钻了出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城市的另一端。就像绕着地球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仿佛这颗星球上只有这一座城市,超出这座城市的界限就会被强行传送回来。
他落在一栋矮楼的楼顶上,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建筑,沉默了几秒。这座城市是被关在盒子里的。他不再多想,继续依靠感知力在城中穿行,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怪兽。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模糊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等他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座城是活的,又像是死的,有人在,又像是没有人。他一路朝感知力中最核心的区域走去,最终停在一面低矮的灰色围墙外面。
李正阳透过围墙的缝隙看进去。
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空,铁制的滑梯和攀爬架锈迹斑斑。一群孩子正围在院子角落的秋千旁边,秋千上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被那些孩子堵在里面,看不清脸。他们推搡着他,扯着他的衣领,把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抢过来扔在地上。
“你画画的技术最好。”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回那个男孩手里,“来为大家画一个保护所有人的奥特曼吧。画呀,画呀,你快画呀。”
他一边说一边推搡着男孩的肩膀。
那个瘦高的孩子轻轻推着秋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促:“快画,优马,画出正义的奥特曼来为我们带来食物与水吧。”
李正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往围墙的方向迈了一步。
“建议先观察清楚情况再行动。”比特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看不得别人遭霸凌。”李正阳翻过围墙,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嘴角却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像是面具一样长在脸上。
“你是来领养的,还是来资助孩子们的?”她问,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小孩。
李正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群还在推搡的孩子。
“你是孤儿院的院长吧。”他说,“你看那里那个孩子正在被欺凌。你真的不过去劝阻一下吗?”
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着急,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奇怪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啊,因为那孩子总是和别人不合群。画着丑陋而狰狞的怪兽。这里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因为怪兽才失去了家人朋友的,所以他自然而然会遭到讨厌啊。”
李正阳盯着她。
“我不是在问你原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难道不觉得,欺凌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对的吗?”
院长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十指交叉,像祈祷一样。她歪着头,微笑着,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李正阳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两下。这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他抬起手指着院长,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为你补充这一句话的下一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放下手,声音更沉了。
“跨过包容与理解,单凭愤怒与不加以控制的力量而对别人施暴——他不被喜爱,不合群,绝不能成为他被欺凌的原因。不要用这样的方式试着美化欺凌。你身为一个孤儿院院长,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院长依然温和地歪着头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潭死水,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是静静地、空洞地凝视着。
李正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们没钱了啊。”院长说,语气依然温和,“马上就要没水、没吃的、没电了。欺凌别人,归根结底也是将绝望转移的方式啊。可是绝望又是怎么来的呢?你要对抗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宏大啊。单凭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呢?”
她顿了顿。
“身世境遇不由人抉择。有些人生来就身处绝望中。心向希望又如何?真正的绝望,往往就来自于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中啊。”
李正阳的危险感知突然刺痛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群孩子。
那个瘦小的男孩——优马——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缓慢地勾画着。周围的孩子们围着他,逼着他,推着他。
“你画画的技术最好,来为大家画一个保护所有人的奥特曼吧。”
院长说我们马上就没有吃的喝的东西了……我们会马上死掉吧……
“画呀,画呀,你快画呀。”
快画出奥特曼来帮我们战胜名为饥饿的怪兽吧……
“快画,优马,画出正义的奥特曼来为我们带来食物与水吧。”
优马一笔一笔地画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情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得不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勾勒出一个巨人的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奥特曼。他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在颤抖,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
“不对!”
那个领头的孩子脑子里突然炸开了这两个字。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中闯进了另一个人,在对他说话。
“奥特曼绝不只单单是为了打倒怪兽而存在的。奥特曼从来不是教导人们如何在他的庇护下安稳地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奥特曼想要教会我们的是——在那些艰苦卓绝的日子里,依旧心向希望,团结一切,奋力活下去的勇气。就算最终会失败又怎么样?我们共分食物,一起打水,一起安慰彼此,互相依偎着抱团取暖——在其中迸发出磅礴的生命力,才是奥特曼想要教会你们的。那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也不是你们完全依赖奥特曼的谵妄。”
那个孩子眼神空洞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快步朝他们跑来。他又缓缓低下头。优马描绘的奥特曼已经快要成型了,只差胸口那最后一点点色彩。
脑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要你记住,当努力到最后一刻、到达极限之时,依然看不见未来的曙光——”
蓝色的色彩涂抹在那个粗糙的奥特曼胸口。
“奥特曼就会以绝不放弃希望者们的勇气的赞歌的姿态出现。”
“——可我累了啊。”
一声无声的叹息传入李正阳的脑海中。他的危险感知再一次刺痛,逼迫他停下了脚步。
优马眼神空洞地抬起头,朝周围的人高高举起了他的画纸。
周围的孩子们僵硬地欢呼起来。
“好耶,是奥特曼。”
“是正义与良善的奥特曼。”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雨水——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李正阳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正脸。
“优马……?”李正阳喃喃道。
他的危险感知再次刺痛,这一次更加剧烈,像一把针从脊椎骨扎进后脑勺。他刚要迈步冲过去,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大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裂开。那些裂缝像无数张黑色的嘴,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泥土、碎石、积水和枯草。院子的地面在塌陷,那栋灰色的老建筑在倾斜,铁制的滑梯和攀爬架被扭曲的裂缝吞没,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李正阳立刻展开感知力,锁定了那群孩子和院长的位置。他同时召唤出艾斯杀手,奥特手镯在左手腕上亮起银色的光芒,化作一面屏障球,朝那些孩子飞射而去。
——手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裂缝深处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把屏障球轻描淡写地拨到了一边。李正阳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
面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团巨大的、黑色的、粘稠的浓浆从地底涌了出来。
那东西像是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油井,黑色的浆液翻涌着,冒着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它吞噬着周围的一切——那栋倾斜的建筑被它卷起,墙壁,窗户,屋顶在黑色的粘液中扭曲,碎裂,消失。
院子的铁栅栏被吞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路灯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像垂死挣扎的眼睛,然后被那黑色的身躯一口吞下,连最后一缕光都消失在黑暗中。
那些黑色的粘液开始凝聚。它们向上堆叠、收缩,变形,最终聚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那东西颤抖着,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每一寸皮肤都在蠕动、在滴落、在重新粘连。它的身体表面布满了扭曲的花纹,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河流在地图上交织,又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拼合的伤疤。
它的头部被一根铁链牵着,像一个气球一样飘浮在身体上方。那张脸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五官像是被人用拳头砸过之后再重新捏出来的,眼眶是黑色的孔洞,深不见底;嘴巴歪斜着张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虚无;整张脸上布满了裂纹和疤痕,每一条纹路都在渗出黑色的粘液。
它的左手垂在身侧,像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肉片,每一片都在风中甩动着、拍打着,发出啪啪的响声。它的右手紧握着那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自己的头颅。
——狰狞·亚刻奥特曼!
周围的孩子们没有被吞噬。他们站在塌陷的地面边缘,僵直着身体,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他们的眼睛没有焦距,却齐齐盯着那个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嘴里发出变调的欢呼声。
“好耶,是奥特曼。”
“是正义与良善的奥特曼。”
那些声音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一字一顿,没有任何感情。一个又一个狰狞亚刻奥特曼的头颅气球从地面飘起来,那些气球上没有画脸,只有黑色的孔洞,像一张张无声尖叫的嘴。它们越飘越高,然后突然爆开,血色的浆液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溅在那些孩子的脸上,身上,地上。
孩子们还在笑。
李正阳咬着牙,掏出战斗仪。
“塔尔塔洛斯你个b的……萨德拉!”
土黄色的光芒在他身边炸开。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与萨德拉一心同体。
那个巨大的,丑陋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怪物站在他面前,铁链上的头颅缓缓转过来,用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它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