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从第六层出来时，心想第七层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形——残魂、执念、对话，然后拿了好处走人。毕竟前六层都是“心灵鸡汤+道具掉落“的标准套餐，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传承秘境是不是按剧本走的。
事实证明，他又判断失误了。看来秘境策划师今天突然加了KPI，想搞点创新。
眼前呈现出一座城池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风呼啸而过，发出如哭般的呜咽声——要不是地上的白骨太逼真，李言差点以为误入了哪个低成本恐怖片的片场。
他脚下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截白骨。再往前望去，满地的白骨铺就了一条惨白的路，堪称“骨感“十足的迎宾地毯。
他绕过白骨，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城中心的广场上站着许多人——不对，是许多人影。
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有的在走动，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打架，有的抱在一起哭泣。
然而，走路没有声响，打架没有碰撞声，哭泣也不见泪水。
全都是残像。
上百个残像挤在广场上，杂乱无章，好似赶集一般，只是这“集市“卖的不是菜，是三千年不打烊的寂寞。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猛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中年人，身着破烂长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行为艺术家。
这是个活的残魂？
李言拱手说道：“晚辈李言，见过前辈。”
那人摆了摆手：“别什么前辈后辈的，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你叫我疯子就行。”
疯子？
李言打量了他一眼——眼珠子转得飞快，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笑话，仿佛这废墟里藏着年度最佳喜剧片。
“前辈，这里是第七层吗？”
“没错。这是我的地盘。”
“这些残像……”
“都是我造出来的。”疯子咧嘴一笑，“好看吧？”
李言愣住了。
“一个人太无聊，造些人陪我玩玩。“疯子指着那些残像，“卖包子的、打铁的、算命的。这两个是一对夫妻，天天吵架，都吵了三千年了——堪称修真界第一对‘怨偶网红’。“
李言看向那抱在一起哭泣的残像——分明是在哭，并非吵架。
“他们哭什么呢？”
“哦，那个啊。“疯子挠了挠头，“我设定的剧情——丈夫出征战死了，妻子等了三千年。每天到这个时候她接到死讯，就开始哭。丈夫从战场回来，看见她哭，就开始哄。哄不好，两人就一起哭。完美实现‘日抛型悲伤’，三千年无间断播放。“
李言沉默不语。
三千年的时间里，每天都重复着同一场生离死别。
“前辈，您为什么……要造这些悲剧呢？”
“悲剧才好看。“疯子说得理所当然，“喜剧笑完就忘了，悲剧能让人记一辈子。你看他们哭了三千年，多感人啊——比你们凡间的狗血剧还能熬。“
李言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疯子突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印？破妄印。那老东西的印，给你了？他老人家可是出了名的''''三千年单身狗，印比亲儿子还亲''''。“
李言点了点头。
疯子嘿嘿笑道：“那老东西等了三千年的徒弟，最后把印给了你。挺有意思的，看来他终于放弃治疗，决定''''印不由己''''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随手扔了过来。
李言接住一看——又是一枚玉印，上面刻着两个字：“辨真”。
【系统提示：检测到“辩宗七印”之一——辨真印。是否接受？】
李言愣住了：“前辈，这……”
“给你了。”疯子摆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
“为什么呢？”
“因为我用不着。“疯子说，“我早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毕竟天天跟自己造的NPC过日子，搁谁谁不迷糊？“
他指着那些残像：“你看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真的。哭是真的，笑是真的，吵了三千年也是真的。可在你眼里，他们都是假的，对吧？就像你们玩的全息游戏，NPC再逼真也是数据。“
李言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李言想了想：“真的会死，假的不会。就像你手机里的表情包，再怎么哭天抢地也掉不了一滴眼泪。“
疯子愣了一下。
接着他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夸张，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活像个刚看完脱口秀大会的观众。
“真的会死，假的不会……”他喃喃地重复着，“有意思。”
他直起腰，那疯癫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明：
“年轻人，你知道吗，我在这里造人已经造了三千年，造了上千个。他们有的只活一刻钟，有的能活几百年。最后都死了——不是消失，是真的死了。”
李言愣住了。
“因为我造着造着，他们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再按照我设定的剧情发展，开始自己说话、做事、决定要不要活下去。然后就死了——大概是发现剧本太烂，集体罢工了。”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是假的。”疯子说，“假的东西一旦觉得自己是真的，就会消失。就像肥皂泡，一碰就破——比你手机屏幕还脆弱。”
他指着广场上那些残像：“这些是剩下的，没有自己的意识，只会重复我设定的剧情，所以他们能活三千年——标准的‘工具人’命。”
李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些残像——
卖包子的永远在吆喝，三千年没卖出一个，堪称营销鬼才。
打铁的永远在打铁，铁都快打成粉末了。
算命的永远在算命，算来算去都是‘你命里缺我’。
那对夫妻，一个永远在哭，一个永远在哄，活脱脱一部循环播放的悲情连续剧。
三千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分钟是真正活着的。
“前辈。”他开口说道，“您造这些，是因为孤独吧？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造人来陪您。但您又怕他们真的活过来，因为活过来的都会死。所以您让他们永远重复，永远不会醒来——典型的‘养娃怕叛逆’心态。”
疯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那疯癫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疲惫感。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低声说道。
【系统提示：检测到极端情境——面对三千年孤独。是否计入道心九问？】
李言在心中给出肯定答复。
【第五问完成：道心抗性+15%，当前总抗性：30%】
他凝视着疯子，认真地说道：
“前辈，您创造的这些人，在您眼中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哭、笑、争吵、等待，这些情感都是真切的。您为他们设定的剧情或许是虚假的，但他们的眼泪却是真实的。所以，您并非孤独地度过了三千年，而是有上千个‘人’陪伴着您度过了这三千年——虽然都是您‘脑补’出来的亲友团。”
疯子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残像仍在持续——有吆喝声、打铁声、算命声。那对夫妻，依旧在哭泣、哄劝、再哭泣。
疯子突然笑了。
这一次并非疯癫的笑，而是释然的笑，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负。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李言。”
“李言……”他点头，“我记住你了。并非因为你口才出众，而是因为你愿意将我的‘假人’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比那些只会刷‘666’的观众强多了。”
他挥了挥手。
广场上的残像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光，那些光芒愈发耀眼，最终汇聚成洪流，涌入疯子体内——像是三千年的弹幕突然被一键清空。
【系统提示：成功通过第七层！获得经验值+1500！恭喜您解锁‘NPC心灵导师’隐藏成就！】
【辩宗传承进度：3/7。】
李言望着那些残像逐渐变淡，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伤感。
“前辈，他们……”
“走了。”疯子说，“但走得很开心。”
他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你知道吗，他们刚才都在跟我说谢谢。”疯子微笑着说，“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说他们是真人。”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彻底消散。
广场变得空荡荡的。
那些吆喝声、打铁声、算命声、哭声、哄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的声响。
李言站在原地，紧握着手中的辨真印，久久沉默不语。
三千年，上千个假人，最终听到一句“谢谢”。
他低头看向那枚玉印，“辨真”二字隐隐散发着光芒。
辨真——分辨真假。
可这世间，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真实的会消失，虚假的则不会。
但那些残像最后发光的时候，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呢？
李言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一旁。
眼前景象一晃，废墟消失不见。
他置身于一片全新的天地——草原，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滤镜，草地绿得能掐出水来，就连风都温柔得像是怕吹乱他的发型，简直是修真界的‘马尔代夫’。
他微微一笑，朝着草原深处走去。
第八层，会是怎样的景象呢？总不会是让我跟一群羊驼辩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