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渐淡去,先是透进一缕阳光,然后是远处的鸟鸣声在林间回荡,最后是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在空气里慢慢弥散。
等眼前的景象完全清晰时,李言愣了两秒——这地方他来过。
青砖黛瓦,古树参天,香炉里青烟袅袅。
是那座尼姑庵。
但不是之前那座。
之前的尼姑庵阴森森的,像座坟墓。
现在这座……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活像个刚开张的鲜花批发市场。
正殿的门开着,阳光照进去,能看见里面的蒲团和供桌。
一个灰袍身影正在院子里浇花。
李言走过去,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老尼姑。
但也不是之前那个老尼姑。
那张白得透明的脸上,居然有了一点血色,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哼什么小调。
她提着水壶,一瓢一瓢地浇,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
李言站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尼姑没回头,声音却飘过来:“愣着干什么?坐。”
李言看了看四周,石桌石凳就在旁边。他走过去坐下,石面居然是温的。
老尼姑浇完花,放下水壶,在他对面坐下。
李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前辈,您……不是消散了吗?”
“消散?”老尼姑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谁跟你说的?”
“就……您当时发光了,然后消失了……”
“那是‘那一层’散了。”老尼姑说,“但我这缕残魂还在。只是换了个活法。”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花:“以前那地方,阴气太重,种什么死什么。现在换了个地方,阳光好,你看,都开了。”
李言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老尼姑脸上那点血色,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用冰碴子声音说“男人进来吧”的老尼姑吗?
“前辈,您叫我来是……”
“喝茶。”
老尼姑从石桌底下拿出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壶是粗陶的,杯子也是粗陶的,看着像凡间路边摊用的那种,上面还印着“福如东海“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她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李言。
李言低头看——茶水浑浊得像黄河水,飘着几片茶叶梗子,闻着也没什么香味,倒像是熬糊的中药。
“喝。”老尼姑说。
李言端起杯,喝了一口。
苦得像吞了黄连,涩得像嚼了树皮,还有股糊味像是把茶叶直接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他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咽下去,脸皱得像个被揉过的包子。
老尼姑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笑,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不好喝吧?”
李言老实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泡的茶。”老尼姑说,“两千年来,第一次。”
李言愣了一下。
老尼姑端起自己的杯,也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但没吐,慢慢咽下去了。
“以前在那地方,我什么都不想做。每天就是坐着,等人来,然后把人赶走。”她看着杯里的茶水。
“现在不一样了,想做点事。”
李言没说话,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还是涩,还是糊。
但第二口好像……没那么难喝了。
老尼姑看着他,没再说话。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上,照在两个喝茶的人身上。
鸟叫,花香,偶尔有风吹过,花瓣落下来。
李言喝完一杯,老尼姑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又喝完。她又倒。
第三杯。
第四杯。
李言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进来是为了什么?过关?拿好处?
怎么坐这儿喝起“中药茶“来了?
这难道是新型的“苦肉计“试炼?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别说话。”老尼姑头也不抬。
李言闭上嘴。
第五杯。
第六杯。
他开始有点坐不住了。腿痒得像有蚂蚁在跳广场舞,嘴痒得想唱段rap,脑子里的小剧场已经演到“这老尼姑是不是想把我灌醉偷我装备“的剧情了。
但他想起上次进来时的教训——越急越输。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第七杯茶,慢慢喝。
苦的怀疑人生,涩得灵魂出窍,糊得像是把整个茶园都给炒糊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突然想起一件事——这茶,是她亲手泡的。
两千年来第一次。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花,是她亲手种的。
也是两千年来第一次。
他又看了看老尼姑。那张脸上,有血色,有表情,有……活着的感觉。
他想起上次离开时,自己说的那句话:
“别让恨把自己变成一座孤岛。”
现在,这座孤岛,好像不孤了。
李言端起第八杯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想。
第八杯,第九杯,第十杯……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修炼出了金钟罩铁布衫。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太阳慢慢往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比李言的耐心还长。
老尼姑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言想了想,老实回答:“在想……您这花开得真好。”
老尼姑愣住。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进来之后没想着‘怎么过关’的人。”她说。
李言挠挠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毕竟您这茶太上头,脑子都被苦成一团浆糊了。”
老尼姑站起来,走到花丛边,摘了一朵小红花,走回来,放在李言面前。
“这花送你了。”
李言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老尼姑:“前辈,这算什么?”
“算谢谢你。”老尼姑说,“谢谢你上次那句话。”
她转身往正殿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你该走了。下一层还有人等着。”
李言站起来,把花小心收进怀里。他对着那个灰袍背影,鞠了一躬。
“前辈,保重。”
老尼姑没说话,推开门,进去了。
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照在那些花上,照在石桌上的两个茶杯上。
李言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雾气里走。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前辈,问个事儿——这圣贤池的层数,是按什么排的?我进来的时候遇到白眉真人,他说自己是第三代宗主,三千多年。后来遇到欧阳修,第五代,两千多年。再后来遇到无念,他说自己待了一千五百年。现在再次遇到前辈,这里面不是按照时间安排的吗”
雾气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尼姑的声音飘出来,带着点笑意:
“谁跟你说层数是按时间排的?”
李言一愣。
“进去之后随机传。”老尼姑说,“有人第一层就遇到开山祖师,有人到最后一层才见到个几百年的小辈。全看缘分。”
李言张了张嘴:“那我这……遇到的全是老家伙?”
“你运气挺背的。”老尼姑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七个了,全是老不死的。下次记得先烧柱香。”
李言沉默三秒,对着雾气里拱了拱手:
“受教了。”
他转身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运气背?也行吧,反正这些老家伙,他聊得挺开心的。
雾气渐渐浓起来,尼姑庵的影子消失在身后。
这时,脑子里突然弹出提示——
【系统提示:静心咒升级为“心如止水”——被动免疫所有精神攻击,且能在极端情绪中保持绝对清醒。温馨提示:此技能对苦茶攻击无效。】
【道心九问第六问完成——如何在喧嚣中守住寂静?道心抗性+15%。当前总抗性:45%。解锁成就:苦中作乐大师。】
李言愣了一下,笑了。
原来这就叫“过关”。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前方,新的场景正在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