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十八楼审讯室外的观察间。
单向玻璃后，王橹杰、陈思罕、杨博文、左奇函和陈浚铭围站在监控屏幕前。屏幕被分割成两块：左边是隔壁审讯室的实时画面，李默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戴着铐，脚踝也被固定。右边屏幕是生命体征监测，李默的心跳、呼吸、血压的曲线平稳得近乎诡异。
审讯室里，张桂源坐在李默对面，张函瑞坐在侧方。两人面前摊着打开的案卷，但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
观察间里，陈浚铭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跳动，忍不住压低声音：“龙哥他们怎么还不开始？”
“在等。”王橹杰抱着手臂，目光落在李默微微蜷起的手指上，“等李默先适应环境，也等他自己积累压力。他现在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左奇函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五杯水，分给大家。陈思罕接过，道了声谢，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刘洋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颈动脉被划破，失血过多，能不能活下来难说。”杨博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刘洋伤口的高清照片。
杨博文：“凶器就是那块齿轮碎片，边缘被特意打磨过，很锋利。碎片上的血迹除了刘洋的，还有少量陈旧的、属于李默自己的血迹，那应该是他打磨时不小心划伤的。”
“自己的血……”陈思罕喃喃。
审讯室里，张桂源终于动了。他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李默，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里吗？”
李默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异常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平静且深邃。他看着张桂源，几秒后，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知道。杀人，未遂。或者，我已经成功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说话的人特有的干涩，但吐字清晰。
“刘洋死了，你就是故意杀人。没死，是故意杀人未遂。”张桂源合上文件，“但你知道，我们找你不是只为这一件事。”
“为那些齿轮。”李默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张函瑞接过话，声音比张桂源温和，却像细针，“从张建华开始，到刘洋为止。六个齿轮，六条人命，或者，让人生不如死。”
李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是身为微表情心理专家的张函瑞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张建华是第一个？”张函瑞问。
李默沉默了片刻，摇头：“不。第一个是2001年死在机床下的赵师傅。他叫赵德，四十二岁，家里有两个孩子。”
观察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2001年的事故，果然不仅仅是“意外”。
“问题轴承，是刘洋介绍的供应商。”李默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故事。
李默：“王振国和李伟吃了回扣，验收单是我签的字。他们骗我说是正规渠道来的。后来机床爆了，赵师傅被碎片扎进胸口，没救过来，厂里要找人顶罪，王振国找到我。”
王振国：“默子，你还年轻，背个处分，以后师父想办法把你弄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更明显，却毫无笑意：“我信了。我被开除，档案里记了大过，找不到正经工作。我妈气病了。那年我二十四岁。”
“所以，第一个齿轮，是赵师傅？”张函瑞引导着。
“不。”李默再次摇头，他的目光飘向天花板某个角落，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赵师傅是因，不是果。齿轮是从我开始转的。我是第一个，是被碾碎的那个。”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桂源重新开口：“第二个是谁？”
“第二个，是我妈。”李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他立刻控制住了。
李默：“三年前，胃癌。我跪着求王振国借二十万手术费，他说‘厂里困难，我也难’。其实那时候，骗贷的六千万已经到账了。然后我妈疼了三个月，走了。临死前我妈还说‘默啊，别恨你师父，他也有难处’。”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指关节用力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发白：“所以我妈是第二个。我妈是被他们的贪心，活活碾死的！”
说这句话时候的李默声音有了明显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