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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夏日蝉蜕(17)

    傍晚六点,仓库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市局的特警、法医、勘查人员陆续到达,将现场层层封锁。三个陈列柜被小心移出,运上专用的救护车。宋哲被带上警车,他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宋文也被带来了。他看到仓库里的景象时,直接瘫倒在地,痛哭失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坏掉的录音机。

    张桂源安排人员给他做笔录,自己则回到仓库里,和杨博文一起做最后的勘查。

    “队长。”杨博文指着一个隐蔽的角落,“这里有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神龛,供奉着宋雅的照片。照片前放着三只金属蝉——和现场发现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本相册,里面全是宋雅的照片,从婴儿时期到二十岁。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剪报:“花季少女车祸殒命,肇事司机逃逸后自首。”

    日期:三年前的七月十三日。

    报道旁边,宋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我?”

    张桂源合上相册,沉默良久。

    一转眼就晚上九点,回到别墅时,所有人都很疲惫。

    陈浚铭点了外卖——披萨和炸鸡,还有一大桶冰可乐。但今晚没人有胃口。

    左奇函洗了三次手,还是觉得指尖有那股混合着防腐剂和死亡的气味。张函瑞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白板出神。

    王橹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但写下的都是无意义的线条。杨博文在痕检室,对今天采集的样本进行初步分析。

    张桂源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龙哥。”陈思罕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水,“宋哲招了。”

    张桂源:“怎么说?”

    陈思罕:“和我们在现场推测的基本一致。他以教画画为名接近受害者,下药,窒息致死,然后进行修复和美化。赵小雨和周婷的尸体他已经处理了三个月和一周,李薇薇是最新的作品。”

    张桂源:“动机呢?”

    “宋雅。”陈思罕叹了口气,“他一直无法接受妹妹的死亡,尤其是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他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妹妹,是罪人。”

    陈思罕:“从那之后他开始研究遗体修复,想‘修复’妹妹,但妹妹的尸体已经火化了。于是他开始寻找替代品,就是那些和妹妹有相似之处的年轻女性。”

    张桂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却觉得冰凉,“那两个没划掉的名字呢?”

    “一个已经确认身份,是美院的学生,宋哲上周刚接触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另一个……”陈思罕停顿了一下,“他说还没找到最合适的。”

    “什么是最合适的?”张桂源问。

    陈思罕:“最像宋雅的笑容。”

    张桂源沉默了。院子里,夜风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函瑞呢?”他问。

    “在客厅发呆。”陈思罕说,“他今天话很少。”

    张桂源:“行,让他静一静。”

    两人回到屋里。客厅里,王橹杰终于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

    “我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我们早一点发现宋雅这条线……”

    “没有如果。”张桂源打断他,“案子破了,受害者找到了,凶手抓到了。这就是结果。”

    但大家都知道,这个结果并不让人轻松。

    三个年轻的生命,被一个扭曲的“爱”永远定格在玻璃柜里。她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未来,现在却成了别人执念的祭品。

    陈浚铭把披萨加热了端上来,左奇函勉强吃了一块。杨博文从楼上下来,报告说初步检测确认三名受害者均死于窒息,体内检测到安眠药成分,与宋哲供述一致。

    “宋文呢?”张函瑞突然问。

    “知情不报,协助犯罪,但未直接参与杀人。”张桂源说,“怎么判,看法院。”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收拾餐具时,陈浚铭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对不起……”他蹲下身收拾碎片。

    “没事。”左奇函拍拍他的肩,“我来吧。”

    七点半,大家陆续回房休息。但都知道,今晚没人能睡得着。

    张桂源最后一个关灯。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露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走上二楼,经过每个人的房间。门缝下都透出灯光——没人睡。

    在张函瑞房门口,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张函瑞:“进。”

    张函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不是证物,是他自己平时画着玩的。本子上是一些速写:院子里的树,厨房的窗户,左奇函打游戏的侧脸,陈浚铭吃饭时鼓起的腮帮子。

    “睡不着?”张桂源问。

    “嗯。”张函瑞合上素描本,“我在想宋哲说的那句话。”

    张桂源:“哪句?”

    “‘最美的一刻,应当永恒’。”张函瑞轻声重复,“他觉得他在做一件美的事。他把谋杀当成了艺术创作。”

    张桂源:“那是他的认知,不是事实。”

    “我知道。”张函瑞抬起头,“但事实是,他确实让她们‘永恒’了。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张桂源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函瑞,”他说,“我们的工作是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不是纠结已经发生的。”

    “我明白。”张函瑞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我只是……有点累。”

    “大家都累。”张桂源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报告要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画得不错。”

    张函瑞愣了愣:“什么?”

    “素描。”张桂源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比宋文画得好。”

    门关上了。张函瑞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窗外,蝉声又响起来了。夜晚的蝉鸣比白天低沉,像某种遥远的呜咽。

    他翻开素描本,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只蝉。线条简洁,只有轮廓。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蝉鸣会停,夏天会结束。”

    “但生命应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