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八楼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两个天青色的汝窑碗并排放在无影灯下，灯光从各个角度均匀照射，釉面上细密的开片纹像蛛网，又像冰裂，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杨博文已经在这里待了八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
“左侧碗，编号A，窑中发现。右侧碗，编号B，李浩然抛出。”他对着录音设备陈述，声音沙哑但清晰。
“宏观观察：器型、釉色、尺寸基本一致。微观差异：A碗釉面有二次烧制特征，气泡分布不均，局部有重熔现象；B碗釉面均匀，气泡细腻，呈典型的一次烧成特征。”
他顿了顿，用镊子小心地翻过两个碗，检查底足：“A碗底足有极轻微变形，疑似重烧时受热不均导致。B碗底足规整。但二者底足均有‘Z.M.’暗记，刻工如出一辙。”
实验室的门轻轻开了，张桂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份夜宵。
“还在看？”
“嗯。”杨博文摘下放大镜，揉了揉鼻梁，“越看越困惑。从工艺角度，B碗更完美，更接近文献记载的汝窑顶级品相。但如果是仿品，那制作者的技术已经超越了古代匠人——这几乎不可能。”
“李浩然做到了？”
“理论上有可能，但需要天才、资源，和……偏执。”杨博文接过夜宵，是热粥和小笼包。
“他父亲是顶尖的陶瓷工程师，他有家学渊源。又在周淼那里系统学习过。加上他那种病态的执着，也许真能突破极限。”
张桂源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那两个碗：“如果B碗是仿品，那真品呢？李浩然说真品被打碎重烧了，如果是真的，那A碗就是真品的修复品，价值已经大损。”
“但还有一个问题。”杨博文喝了口粥，“如果A碗是修复的真品，那修复水平也太高了。打碎重烧还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几乎不可能。”
“陶瓷修复能做到外观复原，但内在结构、胎釉结合度一定会受损。可A碗的胎釉结合很完美，不像修复过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倾向于……”杨博文放下勺子，看着两个碗，“两个都是仿品。”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隐约的车声。
“理由？”
“直觉，加上一点逻辑。”杨博文说，“李浩然是个完美主义者，也是个表演者。他精心设计了这场游戏，不会用真正的国宝来冒险”
“万一在盗窃、转移、重烧过程中真的毁了呢？他不会允许这种不可控的风险。所以他从一开始，用的就是仿品。”
“那真品在哪？”
“还在博物馆。也许从来没离开过。”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并非不可能。张桂源思考着：“可博物馆的展柜空了，我们亲眼所见。”
“如果被调包的本来就是仿品呢？”杨博文说，“真品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替换了。李浩然在日记里写，他三个月前就‘见到真品’并开始仿制。如果他那时就有机会接触真品，完全可能在那时就做一个仿品替换掉真品，然后把真品藏起来。”
“昨晚的盗窃，只是他游戏的一部分——用第二个仿品换走第一个仿品，制造失窃的假象。”
“那他现在抛出第三个仿品，跳崖失踪，是为了让游戏达到高潮？”
“对。他在享受我们被真假问题困扰的过程。”杨博文苦笑，“他父亲说他永远做不出真正的汝窑，他要证明的，也许不是做出真品，而是做出让人无法分辨真假的仿品。他赢了，至少现在，我们分不出来。”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倒置的星空。
“如果真品还在博物馆，会在哪？”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显眼的地方。”杨博文也站起来，“也许就在展厅里，和其他瓷器摆在一起，我们根本没注意。”
“天亮后去查。但现在——”张桂源看了看时间，“先休息。明天是关键一天，需要清醒的头脑。”
“我再做一组显微对比，半小时就好。”
“我陪你。”
凌晨的实验室里，两人并肩站在工作台前。灯光下，两个天青色的碗静静躺着，像一对双生子，美丽，神秘，藏着一个人疯狂又执着的灵魂。
窗外，夜色最浓的时刻即将过去。他们也在这时回到了别墅。